「得寸進尺。」老爺子輕飄飄睨了他一眼,繼續添水煮茶。
剛才那表情有點像牡丹。安樂想,低頭把碟子裡的黑瓜子擺成八卦陣。「昨天因為我說李記的手工綠豆點心很好吃、想多買幾盒回來,三少還教訓我要知足常樂、過貪必憂。」
「他不會計較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開玩笑罷了。但再好吃的東西也要適可而止。」老爺子轉身從矮抽屜裡拿出一盒糕點,「這是昨天客人帶來的,吃吧。」
「謝謝。」安樂不客氣的接過,又道:「三點半了,您今天沒事麼?」
「現在跟你聊天不也是事麼?我也不是每天都忙的。我手下能人多的是,不必事事親為。」老爺子促狹一笑,憑添了幾個親切感,「舉賢任能,知人善任。這是上位者的哲學。當然還有待人要豐,自奉要薄;責己要厚,責人要薄。這是為人處事的巧妙點,做得好了人人誇讚。歷代言不少君王在這方面是出類拔萃的。」
「嗯。沒有伯樂,千里馬也僅是一匹馬而已。」安樂感喟點頭。貞觀年間,唐太宗李世民深知杜如晦聰明識達,不計較他曾是秦王府兵曹參軍的身份,收納摩下寄為心腹,常讓他參謀帷幄。杜如晦也沒辜負他的厚愛,對國事軍事剖斷如流,官由從事中郎一路暢升到兵部尚書兼知吏部選事,與房玄齡共掌朝政。「那大少從商,二少以後會從政麼?」
「自己的人生自選擇,很多條路可以走,長輩不會強迫他們必須走哪一條,只會適當的提些意見和建議。大少精明算計,所以選擇從商;二少謀重沉移,適合從政或其他;三少嘛,他有自己的想法。從事什麼職業並不是緊重要的,重要是:團結。團結是固家的根本,如水之派源如木之根。」老爺子慢條斯理道。
「這可算是齊家麼?」
「算,咱們這是齊小家。」老爺子笑,「你老師是否常把這話掛嘴邊?」
「不,不是他。」安樂猛擺手,「是我初學時的老師。我十歲上初中,第一次上課他講的是《大學》,頭一句便是‘物格而後知至……國治而後天下平’,我記憶猶新。」
「我猜你的老師都是上了點年紀的人,是不是?」
「對。年輕的老師基本上不會講與課本無關的東西。我老師常感嘆說新老兩代人在思想上存在著一條馬里亞納海溝,無法跨越。」
老爺子定定看他,問:「安樂,若讓你選擇,你願意為人師麼?」
「這問題您若是早一年多前問我,我一定毫不遲疑的告訴您我不願意,但是現在……」安樂笑了笑,才指指腦袋又攤開手掌說:「再過幾年,我的腦子會吸納更多的東西,我的手也能解決更多未知,到時候,我也許會樂意喔。」
「讓你當個老師只怕你會心裡不甘吧?」老爺子玩笑道。
「是不甘啊。」安樂大言不慚,「我老師以前常說我是帥才呢,我要對得起他這麼信任我。」
「這普洱味道怎樣?」
「嗯?」問題跨度過大,安樂愣了愣,隨即點頭又搖頭:「我不懂什麼叫好茶,喝起來都差不多,您跟我說茶絕對是對牛彈琴。」
老爺子難得的大笑起來。「隨便吧,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我問你,你知道三少有什麼缺點麼?」
「缺點?」安樂搜尋枯腸想了半分鐘,蹙眉答:「大的缺點少,小的多的很。他的胃不太好,不能吃辣或油炸的東西,喝太冰的牛奶也會不舒服。」
老爺子聞言深深望向他但不滿的表情,微微一笑:「這是因為經常出去訓練導致的,他奶奶常因為這事念我。」
「沒什麼的,我會照顧他。」安樂不以為意的擺擺手。
老爺子點頭,轉又道:「你爸爸那起事故有點眉目了。」
「什……」安樂愣了愣,激動不已,「真的?!肇事者捉到了?」
「不是,是局裡的人根據線索找到了那輛車,但現在的車主並不是肇事者,他是從一年多前從二手車市買的,因為貪那車子價格便宜,什麼也沒問清楚就買下了。現在正在追查正主,估計也費不少時間,也許找不到也不一定,那邊的人說車子入二手市場的渠道太複雜了,那人很聰明。」
「謝謝您。」不管結果怎麼樣,他肯費心幫忙就讓安樂感激不盡了。
「早前三少讓我幫忙的,但一直沒查出什麼,所以他也沒跟你說。」
「嗯。」應了聲,遲疑再三後,安樂才小心翼翼的問:「那,他是什麼時候拜託您的?」
「你想象不到的早。」老爺子賣了個關子,繼而又意有所指的感慨道:「既然已經是造成事實了,我們也只能正視和承擔。三少行事向來果決,他認定的事我也無能為力。」
安樂垂頭,感覺到背後冷汗涔涔,同時也覺得幸運。他能遇上那株盛世牡丹,是幸運之極。這世間太多有緣卻擦肩而過的人了,不一定是不懂得珍惜,而是有時候命運愛捉弄人,這幾天,他無時不感激官家人的寬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