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啊……"老頭臉上出現一絲彆扭,想推託。
小六立馬挪過去,哥倆好似的搭上他乾瘦的肩膀,戲謔道:"老師,您還不好意思呢?我們都看過了,小安樂又不是外人,藏著掖著做什麼。再說了,您老臨摹的顏體王派可是人口一讚的,可比字畫店裡那些有風骨得多呢。"
老頭笑笑,起身領他們往書房去。
裝修簡單的書房裡有三面及頂的高大木書櫃,書櫃每一格的交叉處都貼有書目型別,櫃裡整整齊齊的羅列著新舊不一但同樣潔淨的書籍;靠窗的位置置了張大木桌,桌沿邊上立著三個黑檀木雕花筆筒,桌上鋪有一張長形宣紙,右邊上用精巧的玉石鎮紙壓著,左邊置著硯臺,一隻中型狼毫擱在硯上;桌子的側牆上懸掛著一幅行草:寧鳴而死,不默而生。八個字從側面概括了老頭的抱負和宏圖,這一生不一定非得揚名立萬富貴顯達,壯志凌雲澆灌在滿園桃李身上,同樣碩果累累,心滿意足。
老頭掃了盯著字幅看的安樂一眼,戴上老花鏡坐在椅上,如授課時抑揚頓挫的語調說道:"當年范仲淹和歐陽修等人因言事被貶謫時,寫下了"寧鳴而死,不默而生"這句話,他們要的事諫諍的自由。如今放在這裡,講的是一種生命狀態,一種理想,一種意志。我要告訴你們,飛離了這片小天空,你們更要記住,堅忍和強韌這兩項品格在任何時候都是可貴的,它們是整個人性大樓的基石,如果基石不穩,那麼你往上建再高的樓層也是會坍塌的。"
是的,您以前就經常從不同的方面不同的角度向我們滲透這個道理,我一直記著,日後更會銘記在心。安樂靜靜聽著,側目瞧見窗外那幾乎要延伸進房裡的天竺葵茂盛的枝條,微風拂過,沙沙作響,晶瑩的葉片盪滌在自由的空氣裡,顯得那麼歡快。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的書房裡,三個朝氣傲氣相容的少年恭敬認真的聽著老頭一板一眼的教誨,窗外那蟄伏在密葉下的夏蟬倏然嘶鳴,略顯尖銳的聲音傳入室內,卻也憑添了一縷安逸。
近五點鐘時,老太太終於回來了,書房裡的三人出去迎接,笑眯眯幫她把沉甸甸的菜籃子拿進廚房,邊幫著洗菜邊閒聊,聽她講這段時間誰家孩子工作了、誰家孩子戀愛了、誰家孩子送喜帖了……說得眉開眼笑的。
安樂時不時瞄她快樂的笑臉,小心翼翼的以玩笑的口吻問:"師母,老三中秋回來了,您也給他介紹個女孩兒吧。"
"他啊……"笑容斂了些,嘆了一氣,手上飛快的刨著土豆絲,待四顆土豆全消滅了之後她才又笑道:"小老三從小就是個特別孝順的孩子。我記得有一年過年他大伯給了他三百塊壓歲錢,那時候他才四歲多,第一次收到這麼多錢,很興奮,晚上睡覺的時候直纏著我說話,說要買個小足球買個遊戲機買個玩具槍什麼的,第二天沒等我起床他就拉著哥哥上街去了,中午才抱著一大袋子回來,開啟看,他想要的東西一樣都沒買,只買了兩副手套和兩件毛衣,是送給我和他爸的。"
"唔,他是很孝順。"安樂瞭然。
"別看他外表桀驁,其實心裡是最溫良的。三個孩子裡就他最招人疼了,可愛又漂亮,做錯事了捨不得打他罵他,他那麼乖……"老太太搖頭嘆,關了籠頭把青菜從水盆裡撈出來,轉又揚高調子指揮小六把蒜苗剝了。
小六慾止又止,笨手笨腳的邊剝邊委屈流淚。
安樂和陸曉笑得腸子都要打捲了,連房裡的老頭也被引了過來,看了一眼又慢吞吞走開。
熱熱鬧鬧的吃完飯,已經是晚上八點半鐘了,三人陪著老頭老太太下樓進行日行一例的散步。
校園裡涼風習習,蟲鳥唧唧,走出教室樓沿著空闊安靜的操場四周漫步,輕言細語的搭著話,老頭說他如今"冬溫夏清,晨昏定省";陸曉揶揄"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悠然,隨心,隨性,隨緣";老太太咯咯直笑,說有岸無船,緣分早盡……
安樂和小六相互勾著手肘聽著,竊竊私語。
一小時後,倆老人家回去休息,三人也道別各自回去了。
下了車,安樂站在白玉階梯下凝神思索了片刻,並起雙腳,跳兔般一級級跳到平臺上,轉回頭俯視那片晶瑩剔透的玉色,征服的快感騰起,臉上不自覺的漾起笑容,在銀光照耀下顯得清伶伶的標緻。得意的哼一聲,轉頭大步邁開,餘眼掃見棕櫚樹下的人影時,興奮的衝過去跳到他背上,兩條胳膊緊摟著他的脖子,叫嚷:"你在這兒做什麼?吃飯了沒有?怎麼沒跟小布一起啊?蕭香和娃娃去哪兒了……"
牡丹側頭往後輕飄飄睨了一眼。
安樂立即閉口,蹭下地跳開,一臉無辜又無賴的笑,想起中午時還跟他鬧彆扭呢,剛才興奮過頭居然忘了,失策!立即擺擺手道別:"良辰美景,花好月圓,您慢慢欣賞好好觀察,我先上去了。"
剛轉過身,兩個擲地有聲的字傳來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