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車戛然而至,打斷了他的白日夢,從口袋摸出可憐巴巴的兩塊錢,跟在人群后魚貫而入,抓緊扶手接踵比肩的聞著人們身上散發出的各類體味、汗騷味,忍住翻湧的胃酸輕輕呼吸,顛了近一個小時後終於得以在林海醫院門口下車,買了份粥和快餐快步上住院部。
601號病房的門開著,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孩子特有的清脆的笑聲讓安樂心情愉悅了起來。
小傢伙的腿傷很嚴重,林末說日後即使做了復健也不可能恢復得跟以前一樣,也就是說他以後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平穩的長時間的跑步、並且還可能會輕微跛腳——當然,林醫生會盡力不讓這種情況出現的。
當時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避開安寧,安樂氣急,非常害怕從那張小臉上看痛苦和絕望,可他錯了,小傢伙笑盈盈的勾住他的手臂,輕聲安慰他:我不在乎這個,不跑步還可以走路,我以後還能跟在哥哥身邊,沒什麼的。就這麼一句話,讓安樂的眼淚瞬間就漱漱掉落下來,心酸又心痛。這個瘦弱的小傢伙,幸好林末說他的血液沒什麼大問題,身體也勉強算健康。
進門,坐在床邊的林末轉過頭笑問:「事情辦好了?」
「嗯,」安樂把東西放置桌面上,附身在小傢伙比以前更加尖細的小臉上狠親了一記,笑問:「什麼事這麼高興?」
「末叔叔給我講東郭先生遇上狼的故事……」嘰嘰喳喳,眉飛色舞的複述了一遍,末了又拉住林末的手,笑嘻嘻道:「末叔叔說東郭先生有色盲,他把狼兇狠的綠眼當成綿羊的白眼了,還說這世間上有許多這樣的東郭先生和狼了,叫我小心呢,千萬要分清狼和羊,要是惡狼的話一定要馬上幹掉它!」說到末尾時表情有點義憤填膺了。
幹掉?
安樂無奈的望了一眼猶笑容可掬的林末,再次為自己識人不清而感嘆。
白瑾說的沒錯,林末是個很有愛心也很細心的人,但這些愛心細心只針對他喜歡的孩子和人,幾天的相處下來,安樂已經知道林末的性格有多惡劣了,若有人跟他詢病患的情況,他一定會深沉的思考再思考,等問的人臉上青白交錯想象力充分發揮後,他才輕描淡寫的說沒什麼大事——意思是還沒進太平間,然後笑眯眯看人高興離去。
也曾問他為什麼要這樣折磨那些本就為病患憂心忡忡的人們?他的作為醫生應有的仁愛、醫德呢?
林末當時無辜的回答:這兩項我都有的,只是要看情況看物件施與麼,反正醫生缺什麼都不能缺少的是醫術,而這項恰巧是我的強項。誒,在醫院久了也很無聊啊。
一句話就把安樂堵實了。
是的,這世上的人、事哪可能面面俱到如同設定好所有指令的程式,能堅保一兩項品德算是高人了。以前總希望孩子以後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蓮而不妖」、有身處汙濁環境而不同流合汙不隨俗浮沉的高雅品質,可想想這品質若不能在這濁世中先保全好個人,那要著又有多大意義?現在他倒真佩服真喜歡林末的真性情了。
「嗯,碰上惡狼一定要先幹掉他。」安樂笑著附和,開啟粥盒,「先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醒來了再叫末叔叔給你講好麼?」
「好!」
林末端坐一旁看著,突然興味盎然的問:「安樂,我相信你已經唸到高中了,但,你到底幾歲?」
安樂的心猛跳了一下,狠瞪他一眼,又繼續喂小傢伙。氣氛就這麼凝了半晌,他才蜻蜓點水般掠過那個問題,道:「我已經高三了,要不是因為意外發生,我也不會提早到這兒來。我原是要考燕大的,十足把握。」
「喔……」林末只吐了個無意義的單音節,沒再往下問。
安樂管不得他到底信了沒有,也顧不得多想他會不會私下跟白瑾提這個疑惑——這是兩人都問過的問題,轉開話題問:「你今天是休息吧,特地過來的麼?我買有外賣,你要不要吃點?」
「我討厭外賣,」林末的聲音和表情都是帶著苦恨和忿然的,「萬惡的外賣,尤其是醫院門口那一排的,我發誓有機會絕不吃那裡的東西,前些時候我還計劃弄個御廚專門給我做飯吃,可沒時間去找人,那些傢伙有時間卻不願意幫我這個小忙,真他媽的叫做酒肉朋友!」
安樂忍俊不禁,笑道:「你跟我認識的幾個人很像,他們也是對食物挑剔的不行,吃準那家後就認定那家了,即使餓肚子了也要死撐著到那個點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