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拾荒 皂鬥 第1頁,共2頁

安樂心驚,難道這小傢伙每天都說夢說麼?

不敢拉開燈,怕吵醒他。安樂探手從床頭的包裡摸出小手電,用身上的汗衫遮住手電頭,光線很弱,但足夠看清床上的人了,也足夠驚得他冷汗涔涔了——安寧是在說話,但他不像是在做夢,因為他說著說著會突然露出微笑,手還會做出動作,像是托起某樣東西或小心觸控什麼,最驚人的是,他還會突然睜開眼睛,眼神沒有焦距,卻透露出很多感情,一會兒像是驚喜,一會兒又像擔憂。

安樂覺得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幾乎整個房間都聽見「嘭嘭……」的聲音。

一直到小傢伙又閉上眼睛說完最後一句話就翻身呼呼睡之後,安樂才回過神來,把手電放下,伸手探到他鼻下,溫熱的氣息讓他放鬆了些,忽然又覺得自己的行為可笑,孩子只是睡著了而已!可是——

他真的睡著了麼?

不敢肯定,伸指戳戳他的小臉蛋,他咕噥一聲,拍蚊子般糊亂拍掉那隻擾眠的手,身子又往前靠近一些。

安樂關掉手電,躺下,腦子異常清醒。把之前混亂的思緒理了理,依然毫無頭緒。一旁的小人兒又咕噥了聲,扯住他的衣衫下襬,頭蹭到他頸脖處,平穩的呼吸。

輕撫著他柔軟的小腦袋,安樂又靜想了半晌,依然弄不清所以然,念及明天還有幾節重要的課,乾脆不想了。不論如何,這小傢伙是無害的。

第二天上學路上,安樂試著問他夜裡他所說的那些內容,比如很高很綠的大樹被黑色的風吹倒了,紫色的牽牛花每天吹喇叭叫娃娃起床之類的。安寧歪頭想了一陣,很疑惑的搖頭說不知道,然後開始背三字經。

老太太像往常一樣一早在園裡打拳,安樂把小傢伙帶過去後便回教室了。

中午小六回家,安樂和陸曉兩人吃過飯便上樓頂。殺了兩盤棋,輸贏對半,平局。陸曉得意洋洋,直道棋藝又進步了。

安樂暗笑。如果不是心有雜念,陸曉哪有那麼簡單就從他手上贏棋?

收了棋盤,倆人橫躺著仰望眼前這片萬里晴空,靜默了半晌,安樂道:「昨晚跟老頭回家時,半路碰見他家老三了。」

「有什麼奇怪的,明天八月十五,他當然要回家團圓了。」

「倆老人家可高興了。」

「那是。老太太不是一直盼著老三回家麼,這次她可得抓牢別讓他飛了。那傢伙一齣門就像走丟,蹤影全無啊。」不怪他這麼瞭解老頭家的老三,實在是每去一次,老太太就說一次,害得連人都沒見過幾次,已經把行事作風給摸熟了。

安樂笑道:「那是隻鷹,綁不住的,老太太攤上他,註定喜悲交加。」

「回頭你開導開導她,失意事來,治之以忍才不為失意所苦;快心事來,處之以淡才不為快心所惑。」

「陸山人。」

「小公子請說,有事山人服其勞。」

「心理學估計你也有涉獵,我問你——」安樂把安寧昨晚的狀況詳細說了一遍,「我開始以為是說夢話,但他像醒著,行為能力俱全卻對外界沒有反應,你說,這是夢遊麼?」

「沒見過夢遊的人,不過,夢遊會說話麼?看電視裡演的夢遊者似乎都是無意識且比較僵硬的,哪裡可能又揮手又笑又說話的。」

「也是。」安樂點頭,喃喃道:「所以我很想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有點糟糕啊。」

「誒,」陸曉探過頭來,「你覺得恐懼麼?」

「恐懼是沒有,驚嚇倒是真的。我想,任誰見到那種情況都會驚嚇的吧。」安樂淡然道,「但他還只是孩子,而且還是個可愛漂亮的孩子,柔軟瘦小,這直觀的視覺沖淡了初見時的驚嚇,我只擔心他。」

陸曉定定看了兩眼,躺好。「安樂,小乖碰見你真是他一輩子的幸運。」

「誰說不是我的幸運呢?」他讓我的心裡不那麼孤獨,把溫情和悲憫一點點的播撒在我空乏的心裡。安樂想。「誒,咱們學校好像有專門做心理輔導的老師吧?」

「廢話!肯定有啊。」陸曉瞟了他一眼,「你想去問她?」

「嗯,有難題就得找老師解決啊。若是小毛病,一定要在發芽前切掉;若是大毛病,一定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也是。不過可能得收假後才能找她了,像她這種沒任課的老師肯定今天就放假了。」

安樂不語,兩臂枕在腦後,眼珠隨著天空中飄浮了流雲移動,看著它們緩緩靠近、重疊、交融、分散,再各自往不同方向飄離。這多像是一個人生命的過程啊,我們如海鷗與波濤相遇似地,遇見了、走近了、海鷗飛去、波濤滾滾地流開,我們也分別了。漫長的歲月裡,我們總會不經意就遺忘掉自身上發生過的這些片段,因為未知的明天還有太多不可預測,我們得未雨綢繆,得步步為營。

天地與我一體,萬物與我同生;自在自觀觀自在,如來如見見如來。不是殉道人,不能理解話中深意,說來,我們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平凡庸碌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