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就是試試,誰都沒抱太大的希望,結果還真是這樣,省委書記一職還是空降,由趙洪福接任。書記和省長關係微妙也就在於此,趙書記上任以來對朱省長一直都是客客氣氣,誰都知道,官場上,客氣代表距離,表面越客氣,心裡越是拒之千里。範曉寧一看就知道,趙書記這是在防範朱明華省長,朱省長儘管不說什麼,但他範曉寧能看出來的事情,朱明華省長會看不出來?這幾個月裡,朱省長與趙書記的關係一直不鹹不淡。
趙書記應該是欲重新洗牌,不想繼承周至誠書記原來的政治格局。因為趙書記到任後沒多久,付國良就調離省委秘書長一職,改任副省長,雖然還是常委,但誰都感覺怪怪的。
範曉寧曾經就此事和楊志遠私底下有過一次交談。楊志遠說趙書記這是在走一步臭棋。趙書記這是以為朱省長與國良秘書長走得近,都屬周至誠書記一手提拔,不願把國良秘書長留在身邊。其實他就不去想想,有國良秘書長在身邊,正好可以起到橋樑作用,慢慢融洽書記與省長的關係,他現在自斷其橋,要想續起,就沒那麼容易了,畢竟如此一來,已經在省長、秘書長心裡栽下了一根刺。栽刺容易撥刺就難了。說到底,趙書記還是不及周至誠書記大氣,他以為朱明華省長、付國良秘書長屬周至誠書記一手提拔,兩人肯定為同一戰線,他就不想想,要照這般算,那麼省委常委中,羅亮也該歸於其中,市委書記市長中還有不少是在周至誠書記手中委以重任的,這是一條什麼樣的線。退一萬步說,即便這些人真是同一條線上之人,這些人有什麼不好,官員的能力,品行都佳,都是幹實事之人,真不明白他為何要棄而不用,反而要將這些人推到自己的對立面,弊大於利啊。
範曉寧分析,說趙書記的目的其實只有一個,周書記在本省主政這麼多年,本省上上下下都烙上了周至誠書記的印記,周至誠書記在本省就是一個標杆,趙書記想要有所突破,那麼他就必須另外啟用一些人,如果將周書記的原班人馬納為己用,那他即便做的最好,在外人看,也是周至誠書記的功績,與趙書記無關,這自然為官場忌。這就是政治。
楊志遠當時一想,也只有如此解釋才說得過去,合乎邏輯。楊志遠當時直搖頭,苦笑不已。
如此一來,現在本省的官場又不自覺地分裂成三股重要力量。省委書記趙洪福為其一,與其息息相關的自然是新任省委秘書長、新任省紀委書記張博及其他省委這邊的一干常委;朱明華省長為其二,歸屬其同一戰線的,自然都是周至誠書記主政時的一干人馬,付國良、省委常委羅亮;還有一支則為常務副省長王文舉和榆江市委書記張淮為主的榆江系,書記省長的關係一微妙,榆江系就又成了騎牆派。
這如同一局棋,起手時大家都是心平氣和,各佔一角,一旦到了中盤,肯定烽火連天,你來我往,滿盤殺氣,真到那時局面肯定瞬息萬變,誰都沒法控制。在範曉寧看來,這盤棋,如果照趙書記這般下,此種情況肯定會出現。如此一來,楊志遠就成了一著重要的棋子,楊志遠的優勢就在於他曾是周至誠的秘書,周至誠書記在本省官聲很好,對事不對人,與常委們相處融洽。楊志遠因此和付國良、羅亮的關係很好,和王文舉、張淮關係不錯,與其他原來的常委也還融洽。從本質上看,羅亮歸於朱明華省長這條線有些牽強,羅亮服周至誠,其未必就服朱明華,在關鍵時候羅亮會不會與朱明華省長共進退,很值得商榷。而楊志遠卻可以把羅亮、王文舉、張淮與朱明華聯絡起來,而且因為其是陳明達的女婿,與省軍區司令員梁榭明也說得上話。綜合考慮,作為朱明華省長的秘書,既然在第一時間知道了楊石老先生去世的訊息,那麼告訴朱明華省長一聲就顯得很有必要。
範曉寧找了個空檔,敲開了朱明華的辦公室,告訴朱明華,楊石老先生去世的訊息。老先生與楊志遠之間的感情,朱明華自然不及範曉寧瞭解,他一時沒有理清頭緒,看了範曉寧一眼。範曉寧一見,就知道自己沒有說清楚,於是原原本本把老先生與楊志遠之間的情感故事細細一說,朱明華這才有了感覺。朱明華當時什麼都沒說,直到第二天,朱明華把範曉寧特意叫進辦公室,讓範曉寧元旦以個人的名義上楊家坳去一趟,對楊石老先生的逝世表示哀悼,順便給省長本人捎上二百元禮金。範曉寧自是明白,省長這是不方便去楊家坳,一來,省長出行,動靜太大;二來,本省農村土葬成風,省長多有批示,但各地依舊我行我素,老先生要是火化,那還可以作為一個先進典型,那省長親自上門弔唁,並無不可,禮金也不必帶了,人到了就行。可範曉寧側面有所瞭解,楊石老先生立有遺書,楊志遠於情於理不敢有違,老先生這次鐵定土葬,誰去做工作都是沒用。省長要是親自去弔唁,那就是自掌其臉。如此一來,這事情就有些不太好處理,因此派他範曉寧利用其與楊志遠之間的私誼前去弔唁,順便給省長帶上二百元禮金,就很有必要了。二百元,也就是表表意思,多了反而會有麻煩。
範曉寧不會知道,就在元旦這天,當他範曉寧從榆江出發之時,本省的各路人馬都心照不宣地也開往楊家坳。
元旦這天上午十點,楊家坳陸陸續續有貴客駕到。由近而遠:
新營縣委書記張開明、縣長餘就;林原市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公安局局長洪然;林原市交通局長延平、市財政局長伏湧軍;
當年新營的一干人物,現在就缺一個向晚成了。大家來到楊石的靈堂,三鞠躬,楊志遠等數十孝子賢孫,跪地磕頭,以此答謝。大家都是官場中人,今天一到楊家坳,一見楊家坳的喪事規模,就知道,楊家坳這回動靜鬧得太大,只怕不是好事,都有些為楊志遠擔心。大家都知道於情於理,他們都得給上楊家坳來弔唁老先生,但一看現場的規模,人山人海,就知道這事只怕麻煩,彼此都是一定身份的官員,一旦為外界知,搞不好,又會給楊志遠帶來麻煩。
楊志遠也是明白的,也想到了這一點,這邊弔唁一完,那邊白宏偉、楊自有他們趕忙把各位領導帶上了南山別墅。
很快,範曉寧就到了。
楊志遠看到範曉寧微微一愣,不明白範曉寧是從何處得來的訊息。但他什麼都沒問,楊家坳這次動靜太大,祭奠的時間太長,這訊息對於範曉寧這種大秘來說,瞞是瞞不住的。叩拜完畢,範曉寧把一個白信封交到了楊志遠的手裡,只有‘沉痛悼念楊石先生’幾個字,再無其他,楊志遠一看就知道這是朱明華的手筆,他點點頭,表示明白朱明華的心意。
隨即,省農業廳廳長楊建中來了;榆江市公安局副局長吳彪來了;王文舉和張淮也派秘書前來;
這天上午,本省還有兩個重量級人物一同前來弔唁:省委常委付國良副省長;省委常委、合海市市委書記羅亮。兩位領導也沒有料到楊家坳會把場面搞得如此之大,也知道這事情將來只怕會給楊志遠帶來麻煩。對於兩人的善意提醒,楊志遠表示感謝,但也無所謂,說為了楊石叔,我豁出去了,我願意承擔一切該由我承擔的責任。付國良和羅亮見楊志遠如此,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拍了拍楊志遠的肩膀。和楊志遠在南山的老虎嘴吃過飯,二位省領導打道回府。
下午,安茗的母親安小萍、周至誠的夫人王琳、李澤成的夫人餘小嫻三人結伴而來。安茗的哥哥方偉勳和蔣海燕也來了;孟路軍本來也準備前來,楊志遠嚴令禁止,最後社港的幹部派霍亞軍一人為代表前來弔唁。
而沈協、張憫元旦回家休假,一聽說楊石去世的訊息,也立馬趕來了。
向晚成是3號傍晚時分來的。當時天矇矇黑,向晚成著一身黑色的西裝,帶著司機趕來了,這天為弔唁的最後一天,該來的都已經來過了。向晚成來到靈堂,別人都是向老先生的遺體三鞠躬,向晚成卻是向老先生的遺體磕了三個頭。
這個禮有些重了,向晚成現在畢竟是省內經濟大市的市長,老先生不過是一介村夫,向晚成與其非親非故,所謂跪天跪地跪父母,向晚成這麼一個大市長向老先生的遺體下跪,實為情重。
楊志遠率眾人跪著還了禮。然後楊志遠和向晚成一同走到了坪前。冬夜,寒風凜冽,坪前早就燃起了熊熊柴火。楊志遠說:「向市長,禮重了!」
向晚成說:「志遠,還記得你那年邀請我參加老先生八十壽辰的事情麼,你給我說的那番話我一直記憶在心,這些年,我向晚成一直恪盡職守,就是因為我向晚成不敢忘記自己是個農民的兒子,楊石老先生是沒有可以載入歷史的豐功偉績,可是他老人家這一輩子過得充實自在,一生勤勞樸實,對己嚴格自律,對人寬厚仁義,對家族嘔心瀝血,傾其一生,磊磊落落,一輩子無愧於心。這樣的一位老人,值得我向晚成跪拜,也值得你楊志遠為他披麻戴孝。老先生是個普通的農民,這不錯,可和他相比,說實話,我向晚成不如他,老先生做過的許多事情,我向晚成就做不到。」
楊志遠說:「向市長,說實話,我楊志遠這一輩子,做的最光彩的一件事,就是當年捨棄一切,義無反顧地回到楊家坳。而做的最值得的一件事,就是在我楊石叔80歲那年,把你請來給他老人家祝壽,以此了卻了老人家的一樁心事,向市長,我楊志遠這輩子都記著你這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