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混及時吞回險些脫口而出的老小子三字。倒不是小混怕這老小子發飆,而是小混存心要擺這位棋王的道,暫時不想和陳昌平扯破臉。
陳昌平聞言滿心不是滋味,偏又發作不得,只得悻悻地要人換過牆上的棋盤,暗自在心中盤算著如何好好一雪前恥。
小混將對方變幻不定的神色看在眼裡,以他鬼靈精怪的程度,豈有不知陳昌平心底打什麼主意的道理。
他卻暗哂以置之,故意起鬨道:「在場的親朋好友兄弟們,光是看我們下棋多沒意思,大家有沒有下個賭注賭輸贏呀?下棋不賭實在是不夠勁!」
其實在場眾人之中,十個有九個半是在江湖中打混的二大爺,若說他們真懂得看棋,那是騙人的,賭才是使得洗心齋大廳擠滿人群的最大原因。
如今小混將話挑明瞭說,正合眾人的胃口,立即有人介面叫道:「早就賭上啦!小混幫主,拜託再來個滿貫大通吃,待會兒我請你吃紅。」
小混嘻嘻笑道:「奶奶的,你們真正是上道。這麼說我若不認真點,可就對不起捧我場的人嘍!」
另一邊,支援陳昌平的,不甘示弱地譁然吼道:「陳老,拿出你棋王的實力,痛宰這小混混一場,別弱了您老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名頭。」
登時,大廳裡因為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各自為自己下注的物件加油打氣而鬧鬨鬨地亂成一團。
有人更是一對一驃上了,你叫一聲,我喊一句,情況越演越烈,聲音也越吼越響,頗有點群情激憤的樣子。
不明究理的人,八成認為大廳中馬上會有一場群毆展開。
「停——」小混一聲宛若霹靂的雷吼,震得所有的人耳膜生痛,怔在當場,頓時廳內又再恢復鴉雀無聲的景況。
小混滿意地清清嗓子,慢條斯理道:「吵什麼吵!你們是想看棋、賭博,還是想打群架?再吵的人就趕出去,省得耽誤比賽時間。」
在場眾人懾於小混的氣勢,沒有人敢再多廢話一句,紛紛悶聲不吭徑自找組頭下注。
小混斜瞟著陳昌平,懶懶問道:「棋王老兄,這回的棋你打算如何下法?」
陳昌平篤定道:「以先分對局的方式,仍是五局定輸贏如何?」
小混考慮道:「可以,只是萬一有和局,變成不分勝負時又該如何?是否加賽一局?」
陳昌平淡然道:「理該如此,若再和局,再加賽,直到有結果為止。」
小混暗忖道:「再和?你老小子有興趣,少爺我可不一定有時間奉陪,五局就嫌太多嘍!」
此時,負責移動棋子的棋手已經準備就緒。其中一人自放置棋子的罐內抓出一把棋,要小混他們猜單雙。
小混讓陳昌平先猜,陳昌平亦不推讓,猜道:「雙!」
結果棋子數目為單,按分先的規則,由小混持黑子先攻。
眾人的情緒,隨著小混第一顆黑子的落聲,開始慢慢緊繃。
陳昌平因為前面輸了象棋,此刻,下起圍棋更是小心加謹慎,打從第一顆棋便開始細細思量該如何佈局,一點也不敢馬虎。
時間就在對奕雙方不時的長思中逐漸消逝。
當第一局結束之後,棋手一一將雙方得子之數大聲報出計算……小混微訝陳昌平的棋力竟比他所估計的要高出許多,於是呵呵笑道:「棋王老兄,你不愧有棋王之稱吶!」
這回,小混的讚美的確出於誠心誠意。
豈料,陳昌平毫不領情,冷淡道:「好說,好說,棋局未了,老弟不需費心誇讚老夫。」
小混難得的誠心讚美,竟被這老小子當做是驢肝肺,不屑一顧。
小混碰了一鼻子灰,不禁揉揉鼻子,低聲咕噥道:「奶奶的熊,一輩難得說人一句好話,說了卻被人當成拍馬屁,真是見鬼。本少爺倒要看你狂到幾時!」
第二局改由陳昌平持黑子先著,但見他氣勢如虹,揮軍猛攻,不多時盤面上已被他奪去半面江山。
小混眼看一路守來幾欲困死自己所持的白子,於是,他將心一橫,白子一落堵死自己唯一佔有優勢的一處活眼,使得白子全然陷入死地。
登時,大廳裡眾人譁然,觀戰眾人再度為小混如此突然的怪招發出嗡嗡雜亂的議論。
此次,稱讚妙招的人少,大嘆白子大勢已去的人聲幾乎可以震垮洗心齋。
唯獨小混依然一副慵懶無聊的態度,對周圍人的議論紛紛宛若未聞。
陳昌平得意地抿嘴竊笑一番,繼續將黑子落於棋盤左上角,成為雙飛燕的有利形勢,準備逼使小混棄子投降。
小混見狀非但絲毫不慌,反而嘿嘿笑道:「老兄,你這兩隻燕子左右攻殺我的一條龍,可真是狠吶!不過,你忘了置死地而後生這句話。」
陳昌平得意的神色悚然微驚,他立即敏感地瞥向大棋盤,仔細研究起黑白兩方的棋路。
小混接著輕笑道:「現在研究或許晚了些,不過你至少還不會敗的太慘就是。我可以更清楚的告訴你,我自斷活路使自己陷入死地,為的便是免除後顧之憂以求放手一搏。
如今,你若想吃我的白龍,勢必犧牲左燕的右翅部分。你若不吃龍,我也可以反噬你右燕的心臟,讓你飛燕變死燕,而且死的悽悽慘慘,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
小混越說越得意,最後情不自禁地放聲哈哈狂笑,好似他已贏得勝利一般。
大廳之中雖然俱是賭鬼,其中竟不乏識棋之人。
這些人經小混挑明著說,方始明白小混所言乃指中間部分的白子和左、右兩邊的黑子之間的利害關係,已由剛才的黑子勢強,轉成白子有利。
陳昌平更是老臉連連變色,幾番陰晴不定,復又陷入一陣窒人的沉思當中。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廳中隨著陳昌平的長思,也漸漸變得安靜。
有人被這過份沉寂的氣氛壓迫直喘大氣,呼呼地鼻息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清楚而且吵人。
終於——「唉……大意失荊州!」
陳昌平一聲長嘆之後,象徵性地拈起一粒黑子拋回一旁的棋盒中認輸。
押陳昌平這莊的人不由得紛紛搖頭抱怨他不該將會贏的棋下輸了,而只有陳昌平明白自己輸的一點也不冤枉。
小混為了擺出勝利者的風度,雖未如方才那般囂張地放聲大笑,但他那種強忍笑意,故做不在乎狀的神情,更是像極了一個志得意滿的賊人陰謀地得逞的德性。
廳首的棋手自動將大棋盤上的棋子清除後,準備下一局的來臨。
小混斜暱眼,笑謔問道:「棋王老兄,這回要不要再持黑子先著呀?」
小混這一問可是有用意的。在圍棋的規矩裡,通常奕藝較低的人方能常持黑子先著,這謂之讓先。
小混要讓先,無異是暗諷陳昌平棋力較差需要被讓,陳昌平豈會心甘接受。
「不用,還以猜棋數的單雙方式下一局。」
陳昌平這話說得斬釘截鐵,無可轉圜,同時滿臉傲然的自信表情,一副深恐弱了棋王威風的模樣。
而這正是小混故意設計,所謂攻心為上的圈套,果然陳昌平經此一激,爭勝之心已起,傲氣復現,哪還能神閒氣定靜心思考下棋佈局之勢。
小混見自己詭計得逞,不禁在心裡暗自得意的偷笑,表面上他仍是無所謂地聳聳肩道:
「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