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竹一聲除舊歲!
小混終於在大年夜裡,和清醒的小刀一起即時趕回李記吃年夜飯。
大門口,小妮子已經殷殷地守望了好幾天。
其實,小混離開歡喜門的臨時分舵已有數天,他打算帶小刀直接回到李記,但是,依照小刀迷術未解的情形,定然會引起小妮子的追問。
小混實在不願意讓小妮子知道,他此番所找的刺激有多刺激,否則,嘿嘿!要如何善後,實在是很傷腦筋的一件事。
於是,小混將小刀帶到一間小客棧暫時住下。
而他原本以為很容易解除的攝魂術,卻讓他絞盡腦汁,費盡心力,不得其法而解,因此,他和小刀就在客棧裡耗掉三天的時間。
最後,小混無法可想,乾脆花錢招了一名流鶯,替小刀解決問題。
果然,問題一解,小刀不久就轉醒,再經一夜的調養,小刀終於恢復正常,他們二人也因此能明目張膽的回家!
天,又飄起細細柔柔的瑞雪。
當小混他們剛出現在李記所在的街口,小妮子已然欣悅地歡呼一聲,迫不及待地衝身迎出。
她宛如一隻投林的乳燕,喜極而泣地撲進小混寬闊結實的胸膛之中,死命的摟著小混,好象這一輩子再也不放開手。
良久,復良久……相擁而立的這對小情人,彷佛遺忘了這個世界。
直到,小刀重重咳道:「咳!我說兩位,你們在那裡親熱,卻讓我在雪裡挨凍,這太說不過去了吧!」
小妮子依然嬌羞地將臉埋在小混懷中。
小混抬起頭,發現哈赤和小紅毛不知在何時,也已來到身旁,他放開小妮子,帶著重逢的喜悅,分別和哈赤和小紅毛二人,大力擁抱,以示慶賀。
眾人在微雪中,愉快地步向李記洋貨莊,小混已經一邊講訴何以遲歸至今的原因。
自然,這段精彩的過程,已經被小混加以適當的修改過,每當講到小混自己瞎編的部分,小刀和他總是相互交換個會心的眼神。
來到李記門口,李老闆早就候在門旁,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名身材修長健壯,有著和小紅毛相似的面貌,卻更加成熟深刻的紅髮年輕毛子。
不消說,此人正是小紅毛的哥哥,大紅毛格瑞。
小混昔日在威金船上所見的毛子,一個個俱是野人般的毛子猩猩。
因此,他乍見格瑞那張方額挺鼻輪廓深明,並隱含著高貴氣質的臉盤兒,不禁好奇加有趣地盯著對方直打量,好象要從那張太古典的俊臉上,找出一點野蠻氣,或是瑕疵。
格瑞亦是以帶著興趣的眼光,含笑回視著這個救了自己親兄弟的中國小孩。
半晌……小混忽然哈哈大笑道:「奶奶的,我以為紅毛子長的都像猩猩,怎麼你竟然是個例外,長得不但人模人樣,老實說,還挺性格的嘛!」
格瑞以流利,但較緩慢的標準京片子道:「謝謝誇獎,你長得也很……秀氣!」他客氣地伸出右手,準備和小混握手。
怎料,小混正巧拱手深深一揖,嘿笑道:「客氣,客氣!可是斯文不是比秀氣好嗎?」
小混直起腰,才發現格瑞伸長手,微見尷尬地窘立著。
小混嘀咕道:「噢!伸手?這是紅毛人的打招呼方法嗎?」
格瑞好笑地搖搖頭,收回手學著小混躬身一揖,結果,這次卻是小混傻怔怔地伸出手懸在半空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妮子等人早已在一旁「噗哧!」偷笑。
小混糗大地雙手插腰,斜瞟著做完揖直身而起的格瑞,怪叫道:「喂!我說大紅毛,你幹嘛老是跟我過不去?」
格瑞忍俊不住,終於暴笑出口,他索性大步上前,用力擁抱一下小混,笑道:「我們都太多禮貌,你們的說法就是見外,對不對?」
小混呵呵大笑,像煞哥們兒地拍拍他的背,謔笑道:「耶!你的中國話講得不錯,比小紅毛強多了,連見外都知道;不過,和你見面,不正是名符其實的見外,看見老外嘛!」
格瑞爽朗笑道:「你真有意思,就像亨瑞告訴我的一樣。」
小混詢問似地瞥向亨瑞,而這個小紅毛正憨憨地搔耳抓腮,無言地聳聳雙肩。
格瑞轉頭問道:「你,是小刀?」
小刀畢竟比較成熟穩重,加上方才看著小混出盡糗相的禮貌招呼,聞言含笑點頭,大步上前,和格瑞做了次兄弟式的擁抱。
小刀退後一步,對格瑞眨眼道:「不知道小紅毛是怎麼描述我,不過,我對你可是聞名不如見面。」
格瑞微怔道:「聞名不如見面?是見面比較好的意思嗎?」
小混不甘寂寞地插口道:「答對了!據此證明,你的程度的確比威金船老闆和小紅毛強得多多。」
「威金?」格瑞輕笑道:「前天,我在海上有遇見他和他的船,他告訴我,中國小孩有妖法,可怕!」
小混感興趣:「你遇見他?你有上到他船上去看過?」
格瑞搖頭道:「我有望遠鏡,在自己的船上就可以看到他船裡的情形。」他頓了一頓,好玩道:「真是……你們怎麼說……噢!大開眼界,對不對?」
「望遠鏡?」小混雙目放光道:「那是什麼東西?還有,你的大開眼界是指什麼?」
格瑞認真解釋道:「望遠鏡是一支鐵的筒子,裡面有鏡子,也可以用來看遠的地方的東西,我們叫它望遠鏡。」
小混興致勃勃問:「有這種東西?可不可以借我參觀一下?」
格瑞點頭道:「當然可以,它放在我的船上……」
小混若有所思道:「真的?我們順便到你船上參觀如何?」敢情他是上船上了癮。
格瑞故作驚慌地搖手道:「噢!不要,不要,我叫人去拿來給你看就好。」
小混怔道:「你那麼緊張幹嘛?也不過是上船參觀一下而已。」
然後涵意頗深地笑道:「那……是個意外,我不會每次到人家船上就……」
格瑞含笑卻堅決地打斷道:「不!據亨瑞的說法,你上船太危險了。」
小混嘿嘿強笑兩聲,狠狠瞪了小紅毛一眼,亨瑞一臉無辜地對他直眨眼。
李老闆適時打岔道:「各位,雪下大了,我們還是進去再聊,再說,今兒個是大年除夕,難得格瑞來的湊巧,而小兄弟你們也安全回來了。我特地吩咐灶上做了一桌道地的年夜飯也該準備好了,我們進去邊吃邊聊,總比站在大雪天裡說話來得舒服。」
格瑞猶豫道:「你們的除夕,不是要回自己的家過年。」
李老闆慈祥地拍拍他肩膀,真摯道:「難得你在這時候來,而你家……唉!我已經遣人回去告訴我那口子,說我會晚一點回家,團圓飯我和你一起吃,至於守歲就得和家裡一起過嘍!」
小混拉著格瑞徑自往門內行去,他大聲道:「大紅毛,你不知道,我們中國人最好客,子曰:‘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管他過不過年,反正咱們這些出家人湊一湊,就是一家人啦!」
格瑞前面一句聽不懂,後面一句嚇一跳,他不禁怔愕道:「出家?噢!不,我不是和尚!」
小刀走在他另一邊,聞言輕笑道:「大紅毛,你誤會了,小混的出家,是指出外不在家的人,他說話時常打結,亂七八糟,你別理他。」
「打結?」格瑞的眉頭卻皺起來,他在心中暗自咕噥道:「說話要如何打結?奇怪,這些人說的話,為什麼和我平常學的不一樣?難怪亨瑞和他們在一起沒多久,說話就已經有些不太正常,這種現象不太好……」
小混橫肘撞了格瑞一下,奇怪道:「大紅毛,你獨自嘀嘀咕咕是在唸什麼咒?」
格瑞掩口地笑道:「噢!不,我不會妖法,沒有唸咒。」
他改變話題道:「亨瑞說仇人來這裡,你和小刀去和他們決鬥,怎麼去那麼多天,出了什麼事?」
小混嘿嘿一笑,壓低嗓門故作神秘道:「你今年幾歲?」
格瑞雖然覺得奇怪,但仍然照實回答:「二十六歲!」
小混賊笑低語道:「很好,那麼你已成年,待會兒有機會,我私下轉播一場香豔、刺激的真實故事給你聽,嗯!」
他故意曖昧地眨眨眼,逗得格瑞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碰上皮條客!
至於小刀,卻在目光觸及小混投給他一個捉狎的表情時,俊臉沒有由來的微熱泛紅,害他不小心被口水嗆到,慌忙地一陣乾咳,引得其它人報以好奇的眼光。
小刀強笑道:「沒事,沒事!」
他警告地瞪了小混一眼,卻又無奈地暗自苦笑:「唉!這回糗大了!」
午夜,十二點整。
「劈叭!」的鞭炮聲響徹雲霄。
咆哮的風雪,掩不住街上的人大喊:「年來了!」的聲音。
吃過年夜飯,送走李老闆後,李記洋貨莊的夥計也大都各自回去過年。
因此,偌大的一家宅子裡,除了少數幾個以店為家的長工外,就只有花廳裡,這六名出家的人,圍坐在一盆正燃著柏木塊的火盆旁取暖。
熊熊的火光,濃郁的柏脂香,融聚在一種祥和、歡愉的氣氛中。
一切都是那麼的溫馨、正常。
唯一刺眼的,就是小混那種似倚似坐又非倚非坐的怪異坐姿。
他皺著眉,抱怨道:「他奶奶的,老哥,你哪裡不好砍,非要朝我的尊臀下手,你該不是故意假藉中了迷術,趁機向我報復吧!」
小刀「噗!」地一聲,將一口茶噴入火盆,「滋!」的一響,登時,水霧迷濛,菸灰四濺,嗆得眾人又咳又扇。
小刀急忙高舉右手,表白道:「老天明鑑,我絕對是無辜的,我若真的有意,自然會找更好的地方下手!」
他不懷好意地將眼睛往下溜去。
小混警覺叫道:「奶奶的,你敢!我還沒生孩子,你就想斷我的後!」
小妮子窘然啐道:「臭混混!你說話有水準點好不好,真受不了你!」
小混理直氣壯地爭道:「我說妮子,這可是有關咱們倆的終身大事,你怎麼可以說我沒水準,要有水準,我不就沒啦!」
小妮子越聽越不象話,羞煞、臊煞的一跺腳,扭身奔回了自己的房間,留下一陣男人的鬨笑。
小刀白眼道:「得了,你這小混混,什麼時候你才會說些正經事?」
小混正經道:「我現在說的事也很正經呀!」
他攢緊著眉,小心地挪了挪臀部,換過一個比較不防礙傷口的姿勢,咕噥道:「他奶奶的,都是衰蛇會惹的禍!」
格瑞經過和小混他們同桌共擠之後,總算比較適應小混他們這種怪異的說話方式。
他沉思道:「你們決鬥贏了,那些仇人應該交出我家的財產,是不是這樣?」
小混嗤笑道:「你想得美!你以為衰蛇會的人會這麼乖,那他們就不會是江湖匪類。」
格瑞詫然道:「我不懂,我聽說中國的俠客很有正義感,為什麼他們不遵守約定?」
小混嘆道:「因為,第一、他們不是俠客,只是一群亡命之徒,他們全是布鞋(狗屎),有個狗屁正義感。第二、我們和他們之間唯一的約定,就是不死不休,他們一直很遵守這個約,所以才會花大把銀了僱人來殺我們。」
格瑞沉重道:「中國的法律不會制裁他們?」
小刀意味深長道:「像猛龍會這些人,我們稱他們為江湖人,在中國,江湖人有一套自己制定的法則,除非他們的所作所為引起其它江湖人的不滿,那麼,會有比他們更強的江湖人會出來懲罰他們,否則,平常的法律對江湖人的約束不大,更別提制裁兩字。」
格瑞試著接受這種說法,他疑惑道:「江湖人都是壞人,亡命之徒?」
小混黠笑道:「那也不一定,像我們也是江湖人,你看我們是不是壞人?」
他自問自答,接著說道:「當然不是,我們就是那種不滿衰蛇會作為的江湖人,所以我們要幫你和小紅毛的忙,去懲罰他們!」
格瑞感激地握住小混的手,激動道:「謝謝你們!我不懂你們的江湖人,但是我知道,你們和我們雖然不認識,也沒關係,卻肯幫助我們,就是葛林斯特家族的好朋友,葛林斯特家絕對不會背叛朋友,永遠準備招待你們、幫助你們!」
小混高興地和格瑞重重握手,眨眼道:「好,咱們一言為定,有機會我會到你和小紅毛的老家玩玩,由你來招待我!」
格瑞認真道:「一言為定!」
亨瑞在一旁,冒出個問題:「小混,你比壞人強嗎?」
小混得意至極地聳肩,抿嘴道:「那當然,否則我怎能打敗他們。」
亨瑞不解道:「你強,可是受傷,常常地,很重也!」
小混得意的臉一垮,癟笑道:「他奶奶的!小紅毛,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強的人也會受傷,那是意外,意外你懂不懂!」
他最後一句,幾乎是咬牙切齒,故做兇相地吼出來。
亨瑞吐吐舌,腦袋一縮躲過小混飛來的巴掌,他皺皺長著雀斑的鼻子道:「懂!小紅毛懂,意外,不小心的!」
小混悻悻道:「懂就好,以後不準掀我的底牌,洩我的氣。」
小刀逗笑道:「好了!強人,大幫主,現在你對這條討厭的衰蛇,有何計劃?總不能老是不小心被人家殺吧!」
小混哼聲道:「廢話,咱們狂人幫自出道以來,老是被人家殺,或是跑給別人追,這樣太沒面子,本幫主鄭重宣佈,我們也要去殺別人一殺,這才象話!」
「噢?」小刀軒眉道:「幫主打算如何殺法?自殺?還是被殺?」
「他奶奶的!」小混順手抓起茶杯,摔了過去,沒好氣道:「我先殺了你這個擾亂軍心,口沒遮攔的傢伙再說!」
小刀手腕一翻,輕鬆接下茶杯,一滴茶漬也沒濺出,他無意中露了一手功夫,看得格瑞滿臉佩服。
小刀安撫道:「不是我要擾亂軍心,只是,猛龍會雖非一流大派,但也是人手眾多,難道你想由西澱橋口一路殺進去,把全會的人都宰光不成?」
頓了頓,他介面道:「別說咱們會殺得手痠,就是造下如此大的殺孽,終非好事,何況,那些猛龍會的囉嘍都是無辜的人。」
小混點頭道:「這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所謂擒賊先擒王,我打算潛入衰蛇會幹掉俞衰蛇,那其它的人自是樹倒猢猻散,起不了作為。如此除掉行兇的指使人,也算為大、小紅毛的父母報了仇。」
格瑞立刻道:「我和你一起去匪窟。」
「我也要去!」
小妮子自簾後急急閃入茶廳,嘟著嘴要求。
小混道:「你們去幹嘛,找刺激?」
他嘿嘿偷笑地瞥了小刀一眼。
小妮子嗔道:「前幾天,你一去就不見,害人家留在這裡空擔心,我才不要再等一次,一起去好歹有個照應嘛!」
格瑞亦道:「因為我們的事,害你們去冒險,我應該要盡些責任。」
小混冷哼著板起面孔,環視著其它人道:「看你們欲言又止的樣子,哈赤,小紅毛,你們也想去嘍?」
除了小刀,其它人都提心吊膽地吶吶點頭。
「哼!」
小混重重一哼,眾人俱是有些凜然地縮了一縮。
忽然——小混嘻嘻笑道:「好極了,大家一起來消遣,這一次咱們大夥兒通通都去!」
他在心裡加上一句:「免得再找錯刺激。」
眾人被消遣之後,還忍不住發出歡呼,雀躍地立刻想要衝回房去打點行裝。
小混見狀大吼道:「停——」
蹦起來的小妮子、小紅毛和哈赤,全都定在當場,不明所以地瞪著小混。
小混辛苦地站起來,扭扭腰身,懶懶道:「由於正值新春,而且本幫主目前的體能不宜作戰,所以……咱們等過了年初五,再去向俞老大拜年!」
他瞄了小刀一眼,憋笑道:「何況,本幫第一員猛將,更需要充分的休息和調養,以期恢復正常的體力,為本幫效力。」
小刀苦笑地低聲呻吟,他知道小混會讓他永遠記住那一夜的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