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爬上床,把毯子拉到下巴。沒過幾分鐘,他呼呼睡去。

我抹開水汽迷濛的鏡子,用旅館的舊式刮鬍刀刮臉。你得把它開啟,然後把刀片裝進去。

接著我洗澡,躺在浴缸裡面,直到冒著汽的熱水變冷,讓我的皮膚起雞皮疙瘩。我躺在那兒漂浮著、思索著、想像著……奧馬爾?費薩爾皮膚很暗,矮矮胖胖,臉上有酒窩,黑色的大眼睛,還有和藹的笑容,露出來的齒縫很大。他稀疏的頭髮在後面梳成馬尾,穿著棕色燈芯絨西裝,手肘的位置上有幾塊毛皮補丁,還帶著個鼓鼓的破舊公文包。公文包的提手不見了,所以他將其抱在胸前。他是一見面就笑著說很多話而且過分客套的人,比如說「對不起,我將會在五點在那兒」之類的。我打電話給他,聽到他的笑聲,他執意要出來會晤我們。「很抱歉,這個城市裡面的計程車跟鯊魚一樣,」他的英語說得很棒,沒有任何口音,「一旦嗅到外國人的味道,就會多要三倍車費。」

他推開門,臉帶微笑,道歉連連,稍微有點喘氣和流汗。他用手帕擦額頭,開啟公文包,亂翻著找記事本,為把檔案扔得滿床都是不停道歉。索拉博盤膝坐在床上,一邊看著消掉聲音的電視,一邊看著那個手忙腳亂的律師。那天早晨我跟他說過費薩爾要來,他點點頭,似乎想問些什麼,但只是走開去看一個有動物在說話的電視節目。

「找到了。」費薩爾說,翻開一本黃色的法律記事本。「就安排事物的能力而言,我希望我的孩子像他們的媽媽。很抱歉,也許這不是你所想要從你未來的律師口裡聽到的,對吧?」

他哈哈大笑。

「嗯,雷蒙德?安德魯對你評價很高。」

「安德魯先生。是的,是的,那個傢伙人很好。實際上,他打過電話給我,把你的事情告訴我了。」

「真的嗎?」

「哦,是的。」

「那麼你清楚我的情況了。」費薩爾擦去唇邊的汗水。「我清楚你告訴安德魯先生的情況。」

他說,臉上出現兩個酒窩,泛起狡狺的微笑。他轉向索拉博。「肯定就是這個少年惹起所有的麻煩吧?」他用法爾西語說。

「這是索拉博。」我說,「索拉博,他是費薩爾先生,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律師。」

索拉博從他的床上滑下來,跟費薩爾握手。

「你好。」他低聲說。

「你好,索拉博。

」費薩爾說,「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來自一個了不起的戰士嗎?」

索拉博點點頭,爬回床上,繼續側身躺著看電視。

「我不知道你的法爾西語說得這麼好,」我用英語說,「你在喀布林長大嗎?」

「不是,我在卡拉奇[karachi,巴基斯坦南部城市]出生,但在喀布林生活了好幾年。沙裡諾區,靠近哈吉雅霍清真寺。」費薩爾說。「實際上,我在伯克利[berkeley,美國加州城市]長大。1960年代後期,我爸爸在那兒開了間唱片店。自由戀愛,染了領帶的襯衫,你叫得出來的全都有。」他身體前傾,「我去過伍德斯托克音樂節[woodstock,位於紐約州東南,每年8月舉辦民謠和搖滾音樂節].」

「太帥了!」我說。費薩爾哈哈大笑,又開始冒汗珠了。

「反正,」我繼續說,「我跟安德魯先生說得差不多了,省略掉一兩件事,也許三件。我會完完整整告訴你。」

他舔了一根手指,翻到空白頁,把筆帽開啟。「那最好了,阿米爾。我們何不用英語交談,免得外面的人聽到?」

「好的。」我把發生過的一切統統告訴他:我跟拉辛汗的會面、前往喀布林、恤孤院、伽茲體育館的擲石頭。

「天!」他低聲驚呼,「很抱歉,我在喀布林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很難相信你剛才告訴我的竟然是同一個地方。」

「你後來回去過嗎?」

「天,沒有。」

「我會告訴你,那兒不是伯克利。」我說。

「繼續。」我把剩下的都告訴他了:跟阿塞夫見面、搏鬥、索拉博和他的彈弓、逃回巴基斯坦。當我說完,他飛快地寫下一些東西,深深呼吸,鎮定地看了我一眼:「好了,阿米爾,你前面有場艱苦的戰鬥。」

「我能打贏嗎?」他把筆帽裝上。「就安德魯的語氣判斷,希望渺茫。不是不可能,但是機會很小。」和藹的笑容和戲謔的眼神不見了。

「可是像索拉博這樣的孩子最需要有個家,」我說,「這些規章制度對我來說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