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留著吧,」我說,「它是你的。」

「謝謝你。」他又看了看照片,把它放在背心的口袋裡面。一輛馬車發著聲響駛進停車場。

馬脖子上掛著很多小鈴鐺,隨著馬步叮噹作響。

「我最近經常想起清真寺。」索拉博說。

「真的嗎?都想些什麼呢?」他聳聳肩,「就是想想而已。」他仰起臉,看著我的眼睛。這時,他哭了起來,輕柔地,默默地。「我能問你一些問題嗎,阿米爾老爺?」

「當然。」

「真主會不會……」他開始說,語聲有點哽咽,「真主會不會因為我對那個人做的事情讓我下地獄?」

我伸手去碰他,他身子退縮。我收回手。

「不會,當然不會。」我說。我想把他拉近,抱著他,告訴他世界曾經對他不仁,他別無選擇。他的臉扭曲繃緊,試圖保持平靜:「爸爸常說,甚至連傷害壞人也是不對的。因為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好的,還因為壞人有時也會變好。」

「不一定的,索拉博。」他疑惑地看著我。

「那個傷害你的人,我認識他很多年。」我說,「我想這個你從我和他的對話中聽出來了。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他……他有一次想傷害我,但你父親救了我。你父親非常勇敢,他總是替我解決麻煩,為我挺身而出。所以有一天那個壞人傷害了你父親,他傷得你父親很重,而我……我不能像你父親救過我那樣救他。」

「為什麼人們總是傷害我父親?」索拉博有點喘著氣說,「他從不針對任何人。」

「你說得對。你父親是個好人。但我想告訴你的是,親愛的索拉博,這個世界有壞人,有時壞人壞得很徹底,有時你不得不反抗他們。你對那個人所做的,我很多年前就應該對他做的。他是罪有應得,甚至還應該得到更多的報應。」

「你覺得爸爸會對我失望嗎?」

「我知道他不會。」我說,「你在喀布林救了我的命。我知道他會為你感到非常驕傲。」

他用衣袖擦臉,弄破了他嘴唇上掛著的唾液泡泡。他把臉埋在手裡,哭了很久才重新說話。

「我想念爸爸,也想念媽媽,」他哽咽說,「我想念莎莎和拉辛汗。但有時我很高興他們不……他們不在了。」

「為什麼?」我碰碰他的手臂,他抽開。

「因為……」他抽泣著說,「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我這麼髒。」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抽泣著慢慢撥出,「我很髒,渾身是罪。」

「你不髒,索拉博。」我說。

「那些男人……」

「你一點都不髒。」

「……他們對我……那個壞人和其他兩個……他們對我……對我做了某些事情。」

「你不髒,你身上沒有罪。」我又去碰他的手臂,他抽開。我再伸出手,輕輕地將他拉近。

「我不會傷害你,」我低聲說,「我保證。」他掙扎了一下,全身放鬆,讓我將他拉近,把頭靠在我胸膛上。他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隨著每聲啜泣抽動。

喝著同樣的奶水長大的人之間會有親情。如今,就在這個男孩痛苦的淚水浸溼我的衣裳時,我看到我們身上也有親情開始生長出來。在那間房間裡面和阿塞夫發生的事情讓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不可分開。

我一直在尋找恰當的機會、恰當的時間,問出那個縈繞在我腦裡、讓我徹夜無眠的問題。我決定現在就問,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就在照射著我們的真主房間的藍色燈光之下。

「你願意到美國去、跟我和我的妻子一起生活嗎?」他沒有回答,他的淚水流進我的襯衣,我隨他去。

整整一個星期,我們兩個都沒提起我所問過他的,似乎那個問題從來沒被說出來。接著某天,我和索拉博坐計程車,前往「達曼尼科」——它的意思是「那座山的邊緣」——觀景臺。

它坐落在瑪加拉山半腰,可以看到伊斯蘭堡的全景,樹木夾道的縱橫街路,還有白色房子。司機告訴我們,從上面能看到總統的宮殿。

「如果剛下過雨,空氣清新,你們甚至能看到拉瓦爾品第[rawalpindi,伊斯蘭堡附近古城].」他說。我從他那邊的觀後鏡,看見他掃視著我和索拉博,來回看個不停。我也看到自己的臉,不像過去那樣浮腫,但各處消退中的淤傷在它上面留下黃色的痕跡。我們坐在橡膠樹的陰影裡面,野餐區的長椅上。那天很暖和,太陽高懸在澄藍的天空中,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家庭,在吃土豆餅和炸蔬菜餅。不知何處傳來收音機播放印度音樂的聲音,我想我在某部舊電影裡面聽過,也許是《純潔》[pakeeza,1971年公映,巴基斯坦電影]吧。一些孩子追逐著足球,他們多數跟索拉博差不多年紀,咯咯發笑,大聲叫喊。我想起卡德察區那個恤孤院,想起在察曼的辦公室,那隻老鼠從我雙腳之間穿過。我心口發緊,猛然升起一陣始料不及的怒火,為著我的同胞正在摧毀他們的家園。

「怎麼了?」索拉博問。我擠出笑臉,跟他說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