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放下。」

「求求你。」

「把它放下!」

「別打了。」

「把它放下!」阿塞夫放開我的喉嚨,朝索拉博撲去。索拉博鬆開弓杯,彈弓發出嘶嘶的聲音。接著阿塞夫慘叫起來,用手掩著片刻之前還是左眼所在的地方。血滲出他的指縫。血,還有其他東西,像嗜喱水一樣的白色的東西。那叫玻璃狀液,我清楚地想起來。我在某個地方讀到過,玻璃狀液。

阿塞夫在地毯上打滾,翻來覆去,不斷慘叫,雙手仍掩著血淋淋的眼眶。

「我們走!」索拉博說,他拉起我的手,把我扶起來。我被痛擊過的身體每一寸都在發痛。

阿塞夫在我們後面叫著。

「出去!滾出去!」他高聲尖叫。我跌跌撞撞開啟門。衛兵看到我的時候,眼睛睜得大大的,我在想自己像什麼樣子,每次呼吸都帶來胃痛。有個衛兵用普什圖語說了幾句,接著飛也似的跑過我們,奔進房間。阿塞夫仍在裡面不停喊著「出去!」。

「快走,」索拉博說,拉著我的手,「我們走。」我拉著索拉博的小手,掙扎著走下門廳。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衛兵在阿塞夫身邊亂成一團,朝他臉上做著什麼。我恍然大悟:銅球還嵌在他空洞的眼眶裡。

我覺得天旋地轉,倚著索拉博,蹣跚走下樓梯。樓上傳來阿塞夫聲聲慘叫,如同受傷野獸的哀嚎。我們走出來了,走進陽光中,我的手臂壓在索拉博肩膀上,然後我看見法裡德朝我們跑來。

「奉安拉之名!奉安拉之名!」他說,眼睛大大地瞪著我。他將我的手臂摔在肩膀,背起我,朝卡車飛奔而去。我想我尖叫了。我看見他的拖鞋嘭嘭蹬著地面,甩打著他粗黑的後腳跟。呼吸很痛。然後我看到了陸地巡洋艦的車頂,被放進後座,看到發皺的米色坐墊,聽見車門開啟的叮叮叮聲音。一陣跑步聲繞過車身,法裡德和索拉博匆匆談了幾句,車門用力關上,引擎發動。車子猛然前衝,我感到額頭上有隻小手。我聽見街道上的聲音,幾聲呼喝,看見窗外的模糊的樹朝後退去。索拉博在哭泣,法裡德仍不停重複著:「奉安拉之名!奉安拉之名!」大約在那時,我昏了過去。

第二十三章

迷迷糊糊間,我看見一些面孔,停留,又退去。他們彎身望著我,問我問題。他們統統在問。我知道我自己是誰嗎?我身上哪裡發痛嗎?我知道我是誰,我渾身發痛。我想告訴他們這些,可是痛得無法開口。這些我從前就知道了,也許是一年前,也許是兩年前,也許是十年前。我想和一個臉抹胭脂、眼塗黑影的男孩說話。那個孩子。是的,我現在看見他了。

我們似乎在轎車裡面,那個孩子和我,而我知道開車的不是索拉雅,因為她從來不開這麼快。我想跟那個孩子說話——似乎跟他說話是頂要緊的事情。但我忘了自己想說什麼,或者為什麼跟他說話那麼重要。也許我想告訴他,讓他別哭了,現在一切都會好起來。也許不是。由於某種我說不上來的原因,我想謝謝那個孩子。

面孔。他們全都戴著綠色帽子。他們進進出出。他們說話很快,說的語言我不懂。我聽見別的聲音,別的噪聲、嗶嗶聲和警笛聲。總有更多的面孔,俯視下來。我誰也記不清了,只憶起一張面孔,頭髮和克拉克‘蓋博式的鬍子上有咭喱水,帽子上有非洲地圖似的汙跡。肥皂劇之星。那很好笑。我現在就想笑。但發笑也會疼痛。

我昏過去。她說她叫艾莎,「跟先知的妻子一樣」。她頭髮有些灰白,從中間分開,扎著馬尾辮;她的鼻子穿著太陽形狀的扣子。她戴著眼鏡,雙眼看上去突出。她也穿綠色衣服,她的手很柔軟。她看著我凝望她的笑容。用英語說話。有東西插進我胸膛一側。

我昏過去。有個男人站在我床邊。我認識他。他皮膚黝黑,又高又瘦,鬍子很長。他戴著帽子——這些帽子叫什麼名字來著?氈帽?帽子斜斜戴在一邊,像極了某個我現在想不起來的著名人物。我認識這個男人,幾年前,他開車送我到某個地方,我認識他。我的嘴巴不對勁。我聽到一陣泡泡的聲音。

我昏過去。我右臂灼痛。那個戴著眼鏡和鼻子穿著太陽狀釦子的女人彎身在我的臂膀上,插進一根透明的塑膠管子。她說那是「鉀」。「好像被蜜蜂叮了一下,對吧?」她說。確實是。她叫什麼名字?似乎和先知有關。我也認識她好幾年了。她過去常常扎著馬尾辮,現在它朝後梳,挽成髮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