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揍了她,然後讓她回家告訴她丈夫,說毛拉可不是蠢貨:如果哪個混蛋膽敢揍他的女兒,毛拉會揍他的妻子以示報復。」
我大笑。部分是因為這個笑話,部分是由於阿富汗人的幽默從不改變。戰爭發動了,因特網發明了,機器人在火星的表面上行走。而在阿富汗,我們仍說著納斯魯丁毛拉的笑話。「你聽說過這個故事嗎?有一次毛拉騎著他的驢子,肩膀上扛著一個重重的袋子。」我說。
「沒有。」
「有個路人問,你為什麼不把袋子放在驢背上呢?他說:」那太殘忍了,我已經壓得這可憐的東西不堪重負。一‘我們輪流說著納斯魯丁毛拉的笑話,全都講完之後,我們再次陷入了沉默。
「阿米爾老爺?」法裡德說,驚醒睡意蒙嚨的我。
「怎麼?」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呢?我是說,你為什麼真的到這裡來呢?」
「我告訴過你。」
「為了那個男孩?」
「為了那個男孩。」法裡德在地上翻身,「真叫人難以相信。」
「有時候,我也無法相信自己竟然來到這裡。」
「不……我想問的是,為什麼是那個男孩?你從美國漂洋過海,就為了……一個什葉派信徒?」
這句話讓我再也笑不出來,睡意全消。
「我累了。」我說,「我們睡覺吧。」法裡德的鼾聲很
快在空蕩蕩的房間響起。我睡不著,雙手交叉放在胸前,透過那扇破窗,望著星光閃閃的夜空,想起人們對阿富汗的評論,也許那是對的。也許它是一個沒有希望的地方。
我們走進伽茲體育館入口通道的時候,喧譁的人群正在紛紛入座。階梯狀的水泥看臺上擠滿了幾千人。兒童在過道嬉鬧,上下追逐。空氣中散發著辣醬鷹嘴豆的味道,還有動物糞便和汗水的臭味。法裡德和我走過那些兜售香菸、松子和餅乾的小販。
有個骨瘦如柴的男孩身穿斜紋呢夾克,抓住我的胳膊,在我耳邊低語。他問我要不要買些「性感的圖片」。
「非常誘人,老爺。」他說,機警的眼睛四下掃視——讓我想起一個女孩,早幾年的時候,在舊金山田德龍區街頭,她竭力勸我買毒品。那男孩拉開夾克的一邊,讓我匆匆看一眼他的性感圖片:印度電影的明信片,上面是媚眼如絲的女演員,穿著全套衣服,躺在男人懷裡。
「多麼性感。」他重複說。
「不了,謝謝。」我說,把他推開,繼續走。
「他要是被抓住,他們會用鞭子打得他父親從墳裡醒過來。」法裡德低聲說。當然,票上沒有座位號碼,沒有人禮貌地指引我們到哪一區、哪一排就座。
從來就是這樣,即使在舊時君主制的那些歲月。我們找到一個視線很好的位置坐下,就在中場左邊,不過法裡德那邊有點擠,推推搡搡的。
我記得在1970年代,爸爸常帶我到這裡看足球賽,那時球場上的草多麼綠啊。現在則是一團糟。到處都是洞和彈坑,特別引人注意的是,南邊球門門柱後面,地上有兩個很深的洞,球場根本沒有草,只有泥土。等到兩支隊伍各自入場——雖然天氣很熱,所有人都穿著長褲——開始比賽,球員踢起陣陣塵霧,很難看到球在哪裡。年輕的塔利班揮舞著鞭子,在過道來回巡視,鞭打那些喊得太大聲的觀眾。
中場的哨聲吹響之後,他們將球員清走。一對紅色的皮卡開進來,跟我來這城市之後到處都看見的一樣,它們從大門駛進體育館。一個婦女穿著藍色的矇頭長袍,坐在一輛皮卡的後鬥上。另外一輛上面有個矇住眼睛的男子。皮卡慢慢繞著場邊的跑道開動,似乎想讓觀眾看得清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