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曾經光鮮的白漆如今黯淡成陰森的灰色,有些已經蛻落,露出下面層層磚塊,前面的臺階已經傾頹。和喀布林其他地方如此相似,我爸爸的房子一派繁華不再的景象。我看到自己那間舊臥房的窗戶,在二樓,房間的主樓梯以南第三個窗戶。我踮起腳,除了陰影,看不見窗戶後面有任何東西。二十五年前,我曾站在同一扇窗戶後面,大雨敲打窗片,我撥出的氣在玻璃上結成霧。我目睹哈桑和阿里將他們的行囊放進爸爸轎車的後廂。

「阿米爾老爺。」法裡德又喊了。

「我來了。」我回他一句。發瘋似的,我想進去。想踏上前門的臺階,過去阿里經常在那兒,要我和哈桑脫掉雪靴。我想走進門廊,聞聞橙皮的香味,阿里總是將它們扔到爐裡,跟鋸屑一起燃燒。我想坐在廚房的桌子邊,喝茶,吃一片饢餅,聽哈桑唱古老的哈扎拉歌謠。

又是一聲喇叭。我走回停在路邊的陸地巡洋艦。法裡德在車裡吸菸。

「我得再去看一件東西。」我跟他說。

「你能快點嗎?」

「給我十分鐘。」

「那麼,去吧。」接著,我正要轉身離開,「都忘了吧,讓它容易一些。」

「讓什麼容易一些?」

「活下去。」法裡德說,他將菸蒂彈出車窗,「你還要看多少東西?讓我替你省下麻煩吧。你記得的東西,沒有一件存下來。最好都忘了。」

「我不想再遺忘了,」我說,「等我十分鐘。」當我們爬上爸爸房子北邊那座山的時候,我們,我和哈桑,幾乎一點汗都沒出。我們在山頂奔走嬉鬧,彼此追逐,或者坐在傾斜的山脊上,在那兒可以將遠處的機場盡收眼底。我們看著飛機起降,又嬉鬧起來。

如今,當我爬上崎嶇的山頂,氣息粗重,彷彿要噴出火來,臉上汗水直流。我站著喘了好一會,身子一陣刺痛。然後我去看那廢棄的墓園,沒費多少時間就找到了,它仍在那兒,那株蒼老的石榴樹也在。我再次倚著墓園的灰色石門,哈桑就在裡面埋葬了他母親。過去那扇折葉鬆脫的鐵門已經不見了,濃密的雜草已經佔領這片土地,幾乎將墓碑全然掩埋。兩隻烏鴉棲息在墓園低矮的圍牆上。

哈桑在信中提到,石榴樹已經多年沒有結果實了。看著那枯萎凋零的樹木,我懷疑它是否能夠再次開花結果。我站在它下面,想起我們無數次爬上去,坐在枝椏上,雙腿搖晃,斑駁的陽光穿越過樹葉,在我們臉上投射出交錯的光和影。我嘴裡湧起強烈的石榴味道。

我屈膝蹲下,雙手撫摸著樹幹。我見到我所要找的,刻痕模糊,幾乎全然消退,但它仍在:「阿米爾和哈桑,喀布林的蘇丹。」我用手指順著每個字母的筆畫,從那些細微的裂縫刮下一點點樹皮。

我盤膝坐在樹下,朝南眺望這座我童年的城市。曾幾何時,家家戶戶的圍牆都有樹梢探出來,天空廣袤而澄藍,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晾衣線掛滿衣物。如果你仔細聽,興許你甚至能聽到來自瓦茲爾?阿克巴?汗區的叫賣聲,兜售水果的小販高喊:櫻桃!杏子!葡萄!日暮時分,你還可以聽到鐘聲,來自沙裡諾區的清真寺,召喚人們前去禱告。

我聽見喇叭聲,看到法裡德朝我招手。是該走的時候了。我們又朝南駛去,回到普什圖廣場。我們和好幾輛紅色的皮卡擦身而過,車斗上擠滿荷槍實彈、留著大鬍子的年輕人。每次遇到他們,法裡德都會低聲咒罵。

我付錢住進了普什圖廣場附近一間小旅館。三個小女孩穿著統一的黑色服裝,戴著白色頭巾,緊貼著櫃檯後面那個瘦小的四眼佬。他索價75美元,那地方相當破落,這個價格簡直匪夷所思,但我並不在乎。為了給夏威夷海邊的房子付款漫天要價是一回事,為了養活孩子這麼做又是一回事。

房間沒有熱水,破舊的廁所無法沖水。只有一張鐵床,一張破褥子,一條舊毛毯,角落擺著只木椅。正對廣場的窗戶破了,還沒修補。我放下行李箱,發現床後的牆壁上有塊幹了的血跡。

我給法裡德錢,讓他出去買吃的。他帶回四串熱得磁口茲響的烤肉,剛出爐的饢餅,還有一碗白米飯。我們坐在床上,埋頭大吃。畢竟,喀布林還有一樣沒有改變的事情:烤肉依然如我記憶中那般豐腴美味。

那天晚上,我睡床,法裡德睡地板,我額外付了錢,讓老闆取來一條毛毯,給法裡德裹上。

除了月色從破窗傾瀉進來,再無其他光線。法裡德說老闆告訴過他,喀布林停電兩天了,而他的發電機需要修理。我們談了一會。他告訴我他在馬紮裡沙里夫長大的故事,在賈拉拉巴特的故事。他告訴我說,在他和他爸爸加入聖戰者組織,在潘傑希爾峽谷抗擊俄國佬之後不久,他們糧草告罄,只好吃蝗蟲充飢。他跟我說起那天直升機的炮火打死了他父親,說起那天地雷索走他兩個女兒的命。他問我美國的情況。我告訴他,在美國,你可以走進雜貨店,隨意選購十五或者二十種不同的麥片。羔羊肉永遠是新鮮的,牛奶永遠是冰凍的,有大量的水果,自來水很乾淨。每個家庭都有電視,每個電視都有遙控器,如果你想要的話,可以安裝衛星接收器,能看到超過五百個電視臺。

「五百個?」法裡德驚歎。

「五百個。」我們沉默了一會。我剛以為他睡著,法裡德笑起來。「老爺,你聽過納斯魯丁毛拉的故事嗎?他女兒回家,抱怨丈夫打了他,你知道納斯魯丁怎麼做嗎?」

我能感到他在黑暗中臉帶微笑,而我臉上也泛起笑容。關於那個裝腔作勢的毛拉有很多笑話,世界各地的每個阿富汗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他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