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第一次看到塔利班。」我一語不發。老乞丐點點頭,露出微笑。嘴裡剩下的牙齒屈指可數,泛黃且彎曲。「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他們席捲喀布林的情景,那天多麼高興!」他說,「殺戮結束了!哇,哇!但就像詩人說的:「愛情看似美好,但帶來麻煩。」
我臉上綻出笑容,「我知道那首詩,哈菲茲寫的。」
「對對,是他寫的。」那老人回答說,「我知道。我過去在大學教過它。」
「你教大學?」
老人咳嗽,「從1958年到1996年。我教哈菲茲、迦亞謨、魯米、貝德爾[abdulqader
baydel(1644~1720),生活在印度莫臥兒帝國,但用法里語寫作,通常被當成阿富汗詩人。原書作:beydel,有誤]、雅米[ahmadjami(1048~1141),古代波
斯詩人]、薩迪。我甚至還在德黑蘭開過講座,那是在1971年,關於神秘的貝德爾。我還記得他們都起立鼓掌。哈!」他搖搖頭,「但你看到車上那些年輕人。你認為在他們眼裡,蘇菲主義[sufism,伊斯蘭教一個塞行神秘豐義的派別]有什麼價值?」
「我媽媽也在大學教書。」我說。
「她叫什麼名字?」
「索菲亞?阿卡拉米。」
他那患白內障的眼睛閃出光芒:「‘大漠荒草生息不絕,反教春花盛放凋零。’她那麼優雅,那麼高貴。真是悲劇啊。」
「你認識我媽媽?」我問,在他身邊蹲下。
「是的,我認識。」老乞丐說,「過去下課後我們常坐在一起交談。最後一次是下雨天,隔天就期末考試,我們分享一塊美味的杏仁蛋糕。杏仁蛋糕,熱茶,還有蜂蜜。那時她肚子很大了,變得更加美麗。我永遠不會忘記她那天對我說的話。」
「那是什麼?請告訴我。」爸爸每次向我提起媽媽,總是很含混,比如「她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但我一直渴望知道細節,比如:她的秀髮在陽光下是什麼樣子,她最喜愛的冰淇淋是什麼口味,她最喜歡哼唱的歌是哪一首,她也咬指甲嗎?爸爸關於媽媽的記憶,已經隨著他長埋地下。也許提起她的名字會喚起他心中的負疚,為她死後他犯下的事情。抑或是因為失去她的傷痛太深,他不忍再度提及。也許兩種原因都有。
「她說,‘我很害怕。’我問,‘為什麼?’她說,‘因為我深深地感到快樂,拉索爾博士,快樂成這樣,真叫人害怕。’我問她為什麼,她說,‘他們只有準備要剝奪你某種東西的時候,才會讓你這麼快樂。’我說,‘快別胡說。這種想法太蠢了。’」
法裡德拉我的手臂。
「我們該走了,阿米爾老爺。」他輕聲說。我將手臂掙脫出來,「還有呢?她還說什麼了?」
老人露出柔和的神情。「我希望我能替你記起來。可是我不記得了。你媽媽走得太久了,我的記憶四散崩塌,像這些房子。對不起。」
「可是哪怕一件小事也好,任何事情都好。」老人微笑,「我會想想看。這是承諾,記得回來找我。」
「謝謝你。」我說,
「太謝謝你了。」我是說真的。現在我知道媽媽曾經喜歡塗了蜂蜜的杏仁蛋糕,還有熱紅茶,知道她用過「深深地」這個詞,知道她曾為快樂煩惱過。我對媽媽的瞭解,從這個街頭老人身上得到的,甚至比從爸爸身上知道的還要多。露宿街頭的老乞丐恰好認識我媽媽,這在多數非阿富汗人眼裡,也許會是匪夷所思的巧合,但我們對此隻字不提,默默走回那輛汽車。因為我們知道,在阿富汗,特別是在喀布林,這樣的荒唐事情司空見慣。爸爸過去說過:「把兩個素昧平生的阿富汗人關在同一間屋子裡,不消十分鐘,他們就能找出他們之間的親戚關係。」
我們離開了坐在那座房子臺階上的老人。我原想帶他到他的辦公室去,看看他能否想起更多關於我媽媽的事情。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我們發現新恤孤院在卡德察區北邊,緊鄰乾涸的喀布林河河堤。那是一座平房,軍營式建築,牆上有裂縫,窗戶用木板封上。前去的途中,法裡德告訴我說,在喀布林各個城區中,卡德察區受戰爭破壞最嚴重,而當我們下車,證據太明顯了。立在滿是彈坑的街道兩旁的,只有比廢墟好不了多少的破落建築,以及久無人煙的房子。我們走過一具鏽蝕的轎車殘骸,看到一臺半截埋在碎石堆裡面、沒有熒屏的電視機,一堵塗著黑色「塔利班萬歲」標語的牆壁。
應門的是個禿頂男人,矮矮瘦瘦,留著蓬鬆的灰白鬍子。他穿著舊斜紋呢夾克,戴著無邊便帽,眼鏡掛在鼻尖上,有塊鏡片已經碎裂。眼鏡後面,黑豆似的眼珠在我和法裡德身上掃來掃去。
「你好。」他說。
「你好,」我說,把寶麗萊照片給他看,「我們在找這個男孩。」他匆匆瞥了一眼照片,「對不起,我從沒見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