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就在我爬上陸地巡洋艦之前,我謝謝瓦希德的熱情招待。他指著身後那座小小的房子。「這裡是你的家。」他說。他三個兒子站在門口,看著我們。最小那個戴著手錶——它在他瘦小的手腕上盪來盪去。

我們離開的時候,我看著側視鏡。瓦希德被他的兒子環繞著,站在一陣車輪捲起的塵霧中。我突然想起,要是在另外的世界,這些孩子不會餓得連追逐汽車的力氣都沒有。那天早些時候,我確信無人注意,做了一件二十六年前就已經做過的事情:將一把皺皺的鈔票塞在草蓆下面。

第二十章

法裡德警告過我。他警告過,可是,到頭來,他不過是白費唇舌。我們沿著彈坑密佈的道路,從賈拉拉巴特,一路蜿蜒駛向喀布林。我上一次踏上這條征途,是在蓋著帆布的卡車中,往相反的方向而去。爸爸差點被那個嗑了毒品的、唱著歌曲的俄國兵射殺——那晚爸爸真讓我抓狂,我嚇壞了,而最終為他感到驕傲。喀布林到賈拉拉巴特的車程非常崎嶇,道路在山岩之間逶迤顛簸,足以震得人們的骨頭咔咔響。

如今沿途景象荒涼,正是兩次戰爭遺下的殘跡。二十年前,我目睹了第一場戰爭的一部分。路邊散落的東西無情地提醒著它的存在:焚燬的舊俄軍坦克殘骸、鏽蝕的傾覆的軍車,還有一輛陷在山腳被撞得粉碎的俄軍吉普。至於第二次戰爭,我曾在電視上見過,現在正透過法裡德的眼睛審視著它。

法裡德駕輕就熟地避開那條破路上的坑洞。他顯然是個性情中人。自從我們在瓦希德家借宿之後,他的話多起來了。他讓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說話的時候看著我。他甚至還微笑了一兩次。他用那隻殘廢的手熟練地把著方向盤,指著路邊座座泥屋組成的村落,說多年以前,他就認得那裡的村民,他們中多數不是死了,就是聚集在巴基斯坦的難民營。「而有時候死掉的那些更幸運一些。」他說。

他指著一座遭受祝融之災的小村落,現在它只是一些黑色的牆壁,沒有屋頂。我看見有條狗睡在那些牆壁之下。「我在這裡有過一個朋友,」法裡德說,「他修理腳踏車的手藝很棒,手鼓也彈得不錯。塔利班殺了他全家,放火燒掉這座村子。」

我們駛過焚燬的村子,那條狗一動不動。曾幾何時,賈拉拉巴特到喀布林只要兩個小時的車程,也許多一些。法裡德和我開了四個小時才抵達喀布林。而當我們到達……我們剛駛過瑪希帕水庫的時候,法裡德便警告我。

「喀布林不是你記憶中那樣了。」他說。

「我聽說過。」法裡德看了我一眼,彷彿在說聽見和看到不是一回事。他是對的。因為當我們最終駛進喀布林,我敢肯定,絕對肯定,他一定開錯路了。法裡德肯定見到我目瞪口呆的表情,也許在累次載人進出喀布林之後,他對這種久違了喀布林的人臉上出現的神情早巳習以為常。

他拍拍我的肩頭,「歡迎你回來。」他憂鬱地說。廢墟和乞丐,觸目皆是這種景象。我記得從前也有乞丐——爸爸身上總是額外帶著一把阿富汗尼硬幣,分發給他們;我從不曾見過他拒絕乞討的人。可是如今,街頭巷尾都能見到他們,身披破麻布,伸出髒兮兮的手,乞討一個銅板。而如今乞食的多數是兒童,瘦小,臉色冷漠,有些不超過五六歲。婦女裹著長袍,坐在繁忙街道的水溝邊,膝蓋上是她們的兒子,一遍遍念著:「行行好,行行好!」還有別的,某種我一開始沒有注意到的事情:幾乎見不到有任何成年男子在他們身邊——戰爭把父親變成阿富汗的稀缺物品。

我們開在一條朝西通往卡德察區的街道上,我記得在1970年代,這可是主要的商業街:雅德梅灣。乾涸的喀布林河就在我們北邊。那邊的山麓之上,聳立著殘破的舊城牆。它東邊緊鄰的巴拉。希薩堡壘——1992年軍閥多斯敦[abdulrashiddostum(1954~),北方聯盟領導人之一]一度佔領這座古代城堡——坐落在雪達瓦扎山脈上。1992年到1996年間,人民聖戰者組織的火箭如雨點般從那座山脈射出來,落進喀布林城裡,造成如今擺在我眼前的浩劫。雪達瓦扎山脈朝西逶迤而去。我記得,「午炮」也是從這些山巒中發出來的,它每天響起,宣告中午來臨;在齋月期間,它也是一聲訊號,意味著白天的禁食可以結束了。那些天,整座城市都能聽見午炮的轟鳴。

「我小時候常常路過這兒,前往雅德梅灣。」我喃喃說,「過去這兒商店賓館林立,遍地食肆和霓虹燈。我經常向一個叫做塞弗的老人買風箏。他在舊警察局旁邊開了間小小的風箏鋪。」

「警察局還在那兒。」法裡德說,「這座城市不缺警察。但你在雅德梅灣,或者喀布林任何地方,再也找不到風箏或者風箏鋪了。那樣的日子已經結束。」

雅德梅灣業已變成一座巨大的廢墟。那些尚未被徹底摧毀的屋宇赤條條豎在那兒,屋頂破了大洞,牆壁嵌滿火箭的彈片。整個街區已經化為瓦礫。我看見一個帶著彈孔的招牌斜斜埋在一堆殘骸中,上面寫著「請喝可口可……」。我看見在那些犬牙交錯的磚石廢墟中,有座沒有窗戶的破房子,兒童在裡面玩耍。腳踏車和騾車在孩子、流浪狗和一堆堆廢物中穿梭。

城市上方是灰濛濛的塵霧,河那邊,一道青煙嫋嫋升上天空。

「那些樹呢?」我說。

「冬天的時候被人們砍成柴火了。」法裡德說,「俄國佬也砍了不少。」

「為什麼?」

「樹上經常躲著狙擊手。」一陣悲哀向我襲來。重返喀布林,猶如去拜訪一個多年未遇的老朋友,卻發現他潦倒悽戚,發現他無家可歸、身無分文。

「我爸爸過去在沙裡諾區蓋了個恤孤院,舊城那邊,就在這裡南面。」我說。

「我有印象,」法裡德說,「它在幾年前被毀了。」

「你可以停車嗎?」我說,「我想在這裡走走,很快就好。」法裡德把車停在一條小巷,旁邊有座搖搖欲墜的房子,沒有門。

「那過去是間藥房。」我們下車時法裡德咕噥著說。我們走上雅德梅灣,轉右,朝西走去。

「什麼味道?」我說。某些東西燻得我眼淚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