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他的父親對我來說很重要,就是照片中那個男人,現在他死了。」瓦希德眨眨眼:「他是你的朋友?」我內心想說是,彷彿在心靈深處,我想保守爸爸的秘密。可是謊言已經足夠多了,「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兄弟。」我壓制著情緒說,又加上一句,「我的私生弟弟。」我轉過茶杯,把弄著杯柄。

「我不是想要剌探你的隱私。」

「你沒有。」我說。

「你會怎麼安置他呢?」

「把他帶到白沙瓦,那兒有人會好好照料他。」瓦希德把照片還給我,厚厚的手掌放在我肩膀上。「你是條讓人尊敬的漢子,阿米爾老爺。一個真正的阿富汗人。」我暗自汗顏。

「你今晚來我家做客,讓我很驕傲。」瓦希德說。我跟他客氣了幾句,偷眼看向法裡德。現在他低著頭,玩弄著草蓆殘破的邊緣。

隔了一會,瑪麗亞跟她媽媽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蔬菜湯,還有兩片面包。

「很抱歉,沒有肉。」瓦希德說,「現在只有塔利班才能吃上肉。」

「這看起來很棒。」我說,它確實很棒。我讓他跟小孩也吃些,但瓦希德說他們在我們來之前剛吃過。法裡德和我捲起衣袖,手抓麵包,浸在蔬菜湯裡面,吃了起來。吃的時候,我看著瓦希德的兒子,他們三個都很瘦,臉上髒兮兮的,棕色的頭髮剪得很短,戴著無邊草帽,不時偷偷看著我的電子手錶。最小那個在他哥哥耳邊說了些什麼,他哥哥點點頭,眼神一直沒離開我的手錶。最大那個男孩——我猜想他大概十二歲——搖晃著身體,眼光也落在我的手錶上。吃完之後,瑪麗亞端來一陶罐水,我洗過手,問瓦希德我能不能送點禮物給他兒子。他不許,但我執意要送,他勉強同意了。我把手錶脫下來,交給三個男孩中最小那個。他怯生生地說了句「謝謝」。

「它可以告訴你世界任何城市的時間。」我告訴他。孩子們禮貌地點點頭,將手錶傳來傳去,輪流試戴。但他們很快就不感興趣了,將手錶扔在草蓆上。

「你本來可以告訴我。」法裡德後來說。瓦希德的妻子替我們鋪好草蓆,我們兩個躺在一起。

「告訴你什麼?」

「你到阿富汗的原因。」他的聲音沒有了那種自遇到他以來一直聽到的鋒芒。

「你沒問。」我說。

「你應該告訴我。」他翻過身,臉朝著我,屈手墊在頭下。「也許我會幫你找到這個男孩。」

「謝謝你,法裡德。」我說。

「我錯了,不該瞎猜。」

我嘆氣:「別煩了。你是對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雙手被綁在身後,粗粗的繩索勒進他的手腕,黑布矇住他的眼睛。他跪在街頭,跪在一溝死水邊上,他的頭耷拉在兩肩之間。他跪在堅硬的地面上,他禱告,身子搖晃,鮮血浸透了褲子。天色已近黃昏,他長長的身影在沙礫上來回晃動。他低聲說著什麼。

我踏上前。千千萬萬遍,他低聲說,為你,千千萬萬遍。他來回搖晃。他揚起臉,我看到上唇有道細微的疤痕。並非只有我們兩個。我先是看到槍管,接著看到站在他身後那個人。他很高,穿著人字型背心和黑色長袍。他低頭看著身前這個被矇住眼睛的男人,眼中只有無盡的空虛。他退後一步,舉起槍管,放在那個跪著的男人腦後。那時,黯淡的陽光照在那金屬上,閃耀著。

來復槍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我順著槍管向上的弧形,看見槍口冒著嫋嫋煙霧,看見它後面那張臉。我就是那個穿著人字型背心的人。我驚醒,尖叫卡在喉嚨中。我走到外面。明月半彎,銀光黯淡,我佇立,抬頭望著星辰遍佈的夜空。蟋蟀隱身黑暗中啾啾鳴叫,風拂過樹梢。我赤裸的腳下大地寒涼,剎那間,自我們穿過國境後,我初次感到我回來了。度過所有這些年月,我又回來了,站在祖輩的土地上。正是在這片土地上,我的曾祖父在去世前一年娶了第三個妻子。

1915年那場橫掃喀布林的霍亂要了他的命。最後,她給他生了前兩個妻子所未能生出的:一個兒子。正是在這片土地上,我的祖父跟納迪爾國王一起狩獵,射殺一頭鹿。我媽媽死在這片土地上。也是在這片土地上,我曾為了得到父親的愛苦苦奮鬥。

我倚著那屋子的一堵泥牆坐下。突然間,我覺得自己和這片古老的土地血脈相連……這讓我很吃驚。我的離開很久遠了,久遠得足以遺忘,也足以被遺忘。我在大地某處有個家,對於那些睡在我倚著這面牆那邊的人們來說,那地方或許遙遠如另外一個星系。我曾以為我忘了這片土地。但是我沒忘。而且,在皎潔的月光中,我感到在我腳下的阿富汗發出低沉的響聲。也許阿富汗也沒有把我遺忘。

我朝西望去,覺得真是奇妙,在峰巒那邊的某處,喀布林依然存在。它真的存在,不只是久遠的記憶,不只是《舊金山紀事報》第十五版上某篇美聯社報道的標題。西方的山脈那邊某個地方有座沉睡的城市,我的兔唇弟弟和我曾在那裡追過風箏。那邊某個地方,我夢中那個蒙著眼的男人死於非命。曾經,在山那邊,我作過一個抉擇。而如今,時隔四分之一個世紀,正是那個抉擇讓我重返這片土地。

我正打算回去,聽到屋裡傳出說話聲。我認得有個是瓦希德的嗓音。

「……沒有什麼留給孩子吃的了。」

「我們是很餓,但我們不是野蠻人!他是客人!你說我該怎麼辦?」他的聲音很疲累。

「……明天去找些東西」她哭泣著說,「我拿什麼來養……」我躡手躡腳走開。現在我明白為什麼那些男孩對手錶毫無興趣了。他們根本就不是在看著手錶,他們看著的是我的食物。

我們在隔日早上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