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為什麼要說這些呢?」我說。

「因為你想知道,」他回嘴說。他指著一個衣裳襤褸的老人,揹著裝滿柴草的麻袋,在泥土路上跋涉前進。「那才是真正的阿富汗人,老爺,那才是我認識的阿富汗人。你?在這裡,你一直無非是個過客而已,只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拉辛汗警告過我,在阿富汗,別指望那些留下來戰鬥的人會給我好臉色看。

「我為你父親感到難過,」我說,「我為你女兒感到難過,我為你的手感到難過。」

「那對我來說沒有意義。」他搖搖頭說,「為什麼無論如何,你們總是要回到這裡呢?賣掉你們父親的土地?把錢放進口袋,跑回美國找你們的媽媽?」

「我媽媽在生我的時候死了。」我說。他嘆氣,又點一根菸,一語不發。

「停車。」

「什麼?」

「停車,該死。」我說,

「我要吐了。」車還沒在路邊的沙礫上停穩,我就吐了出來。

接近黃昏的時候,地形變了,從烈日灼烤的山峰和光禿禿的懸崖變成一派更翠綠的田園風光。大路從藍地科託下降,穿過新瓦里地區,直達藍地卡納。我們從托爾坎[藍地科託(landikotal)、新瓦里(shinwari)、藍地卡納(landikhana)和托爾坎(torkham)均是開伯爾隘口沿途小鎮]進入阿富汗。夾道相送的柏樹比我記憶中少多了,但在經歷開伯爾隘口那段乏味的旅途之後,再次看到樹木,還是神情一振。我們正在接近賈拉拉巴特,法裡德有個兄弟在那兒,我們會在他家過夜。

我們駛進賈拉拉巴特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下山。這座城市是楠格哈爾省[nangarhar,阿富汗省份]的首府,過去以溫和的氣候和水果聞名。法裡德駛過市中心的樓宇和石頭房子。

那兒的棕櫚樹也沒記憶中多,而有些房子已經變成幾堵沒有屋頂的牆壁、幾堆雜亂的泥土。法裡德駛上一條土路,將陸地巡洋艦停在乾涸的水溝旁邊。我從他的車上溜出來,伸展拳腳,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前,和風拂過賈拉拉巴特富饒的平原,農民種滿甘蔗,城裡的空氣瀰漫著甜蜜的香味。我閉上眼睛,搜尋香味,可是沒有找到。

「我們走吧。」法裡德不耐煩地說。我們踏上那條土路,經過幾株光禿禿的白楊和一排殘破的泥牆。法裡德將我領到一座破落的平房,敲敲木板門。

有個用白色頭巾矇住臉的少女探出頭來,露出海藍色的眼睛。她先看到我,身子一縮,然後看到法裡德,眼睛亮起來。

「你好,法裡德叔叔。」

「你好,親愛的瑪麗亞。」法裡德回答說,給了她一種他整天都沒給我的東西:一個溫暖的微笑。他親了她的額頭。少女讓出路,有點緊張地看著我隨法裡德走進那座小小的房子。

泥磚屋頂很低,四面泥牆空空如也,賴以照明的是屋角兩盞提燈。草蓆蓋住地面,我們脫掉鞋子,踏上去。三個年輕的男孩盤膝坐在一堵牆下的墊子上,下面鋪著卷邊的毛毯。有個留著鬍子的高個子男人站起來迎接我們。法裡德和他擁抱,親吻彼此的臉頰。法裡德介紹說他叫瓦希德,是他哥哥。

「他從美國來。」他對瓦希德說,翹起拇指指著我,然後丟下我們,自行去跟那些男孩打招呼。

瓦希德和我倚著牆,坐在那些男孩對面,他們跟法裡德開玩笑,爬上他的肩膀。儘管我一再推辭,瓦希德令其中一個男孩去給我拿毛毯,以便我坐得舒服些,又讓瑪麗亞給我端茶。

他問起從白沙瓦來的旅途,問起路過開伯爾隘口的情況。

「我希望你們沒有碰到任何強盜。

」他說。與開伯爾隘口同樣遠近聞名的是,強盜利用那裡的地形打劫過往旅客。我還沒有回答,他就眨眨眼,大聲說:「當然,沒有任何強盜會打我兄弟那輛破車的主意。」法裡德將最小那個孩子抱倒在地,用那隻完好的手去撓他的肋骨。那孩子咯咯大笑,雙腳亂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