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對暈車很有效。

」法裡德說,「每次開這條路我都會帶一個。」

「不用,謝謝你。

」我說。光是想到要我吃下酸的東西,就夠我反胃的了。法裡德冷冷一笑,「它不像美國藥丸那樣靈妙,我知道,不過是我媽媽告訴我的古老藥方罷了。」

我後悔白白放過這個和他套近乎的機會,「要是那樣的話,也許你可以給我一些。」

他從後座抓起一個紙袋,拿出半個檸檬。我咬一口,等上幾分鐘。「你說得對,我感覺好多了。」我說謊。身為阿富汗人,我深知寧可遭罪也不可失禮,我擠出孱弱的微笑。

「古老的土方,用不上玄妙的藥丸。」他說,語氣不再乖戾。他彈去菸灰,自我感覺良好地從觀後鏡看著自己。他是塔吉克人,皮膚黝黑,高高瘦瘦,滿臉風霜;他肩膀不寬,脖子細長,轉頭的時候,人們可以窺見那長長的鬍子後面突起的喉結。他穿得跟我一樣多,但我想附近的人應該不是這樣的:他穿著一件背心和灰色的棉袍,外面還罩著粗毛線織成的羊毛毯。他頭戴棕色的氈帽,稍微斜向一旁,好像塔吉克的英雄艾哈邁德?沙阿?馬蘇德——塔吉克人稱之為「潘傑希爾[panjsher,阿富汗中部峽谷]雄獅」。

在白沙瓦,拉辛汗介紹我認識法裡德。他告訴我,法裡德二十九歲,不過他那機警的臉滿是皺紋,看上去要老二十歲。他生於馬紮裡沙里夫,在那兒生活,直到十歲那年,他父親舉家搬到賈拉拉巴特。十四歲,他和他父親加入了人民聖戰者組織,抗擊俄國佬。他們在潘傑希爾峽谷抗戰了兩年,直到直升機的炮火將他父親炸成碎片。法裡德娶了兩個妻子,有五個小孩。

「他過去有七個小孩。

」拉辛汗眼露悲哀地說,但在早幾年,就在賈拉拉巴特城外,地雷爆炸奪走了他兩個最小的女兒;那次爆炸還要去了他的腳趾以及他左手的三個手指。在那之後,他帶著妻子和小孩搬到自沙瓦。

「關卡。」法裡德不滿地說。我稍稍癱在座位上,雙臂抱胸,暫時忘卻了眩暈的感覺。但我不用擔心,兩個阿富汗民兵朝我們這輛破舊的陸地巡洋艦走來,匆匆看了一眼車內,揮手讓我們走。

在拉辛汗和我準備的清單中,法裡德是第一項,清單還包括把美元換成卡爾達[kaldar,巴基斯坦貨幣名稱]和阿富汗尼鈔票,我的長袍和氈帽——諷刺的是,真正在阿富汗生活的那些年,這兩件東西我統統沒穿過——哈桑和索拉博的寶麗萊合影,最後,也許是最重要的是:一副黑色假鬍子,長及胸膛。表示對伊斯蘭教——至少是塔利班眼中的伊斯蘭教——的友好。拉辛汗認得白沙瓦幾個精於此道的傢伙,有時他們替那些前來報道戰爭的西方記者服務。

拉辛汗曾要求我多陪著他幾天,計劃得更詳盡些。但我知道自己得儘快啟程。我害怕自己會改變主意。我害怕自己會猶豫不決,瞻前顧後,寢食難安,尋找理由,說服自己不要前去。我害怕來自美國生活的誘惑會將我拉回去,而我再也不會趟進這條大河,讓自己遺忘,讓這幾天得知的一切沉在水底。我害怕河水將我沖走,將我衝離那些當仁不讓的責任,衝離哈桑,衝離那正在召喚我的往事,衝離最後一次贖罪的機會。所以我在這一切都還來不及發生之前就出發了。至於索拉雅,我沒有告訴她我回阿富汗並非明智之舉。如果我那麼做,她會給自己訂票,坐上下一班飛往阿富汗的客機。

我們已經越過國境,觸目皆是貧窮的跡象。在路的兩旁,我看見村落一座連一座,如同被丟棄的玩具般,散落在岩石間;而那些殘破的泥屋和茅舍,無非是四根木柱,加上屋頂的破布。我看見衣不蔽體的孩子在屋外追逐一個足球。再過幾里路,我看到有群男人弓身蹲坐,如同一群烏鴉,坐著的是被焚燬的破舊俄軍坦克,寒風吹起他們身邊毛毯的邊緣,獵獵作響。他們身後,有個穿著棕色長袍的女子,肩膀上扛著大陶罐,沿著車轍宛然的小徑,走向一排泥屋。

「真奇怪。」我說。

「什麼?」

「我回到自己的國家,卻發現自己像個遊客。」我說。路邊有個牧人,領著幾隻乾瘦的山羊在趕路。

法裡德冷笑,扔掉菸蒂,「你還把這個地方當成國家?」

「我想有一部分的我永遠會這麼認為。」我說,我的戒備之心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年之後?」他說,打著方向盤,避開路上一個海灘球那麼大的洞。

我點點頭:「我在阿富汗長大。」法裡德又冷笑。

「你為什麼這樣?」

「沒什麼。」

「不,我想知道。你幹嗎這樣?」藉著他那邊的觀後鏡,我見到他眼裡有神色閃動。「你想知道?」他嗤之以鼻,「我來想像一下,老爺。你也許生活在一座兩層或者三層的樓房,有個漂亮的後院,你的園丁給它種滿花草和果樹。當然,門都鎖上了。你父親開美國車。你有僕人,估計是哈扎拉人。你的父母請來工人,裝潢他們舉辦宴會的房間,好讓他們的朋友前來飲酒喝茶,吹噓他們在美國和歐洲的遊歷。而我敢拿我大兒子的眼睛打賭,這是你第一次戴氈帽。」他朝我咧嘴而笑,露出一口過早蛀蝕的牙齒,「我說的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