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會如此熟視無睹呢?自始至終,跡象一直都在我眼前,它們現在飛回來了:爸爸請庫瑪大夫修補哈桑的兔唇。爸爸從來不會忘記哈桑的生日。我想起我們種鬱金香那天,我問爸爸他能否考慮請新的僕人。哈桑哪裡都不去!他勃然作色,他就在這兒陪著我們,他屬於這裡。這裡是他的家,我們是他的家人。當阿里宣佈他和哈桑要離開我們時,他流淚了,流淚了!
服務生把一個茶杯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桌腳交叉成x狀的地方有一圈胡桃大小的銅球,有個銅球鬆了,我彎下腰,把它擰緊。我希望我也能這般輕而易舉地擰緊自己的生活。我喝了一口數年來喝過的最濃的茶,試圖想著索拉雅,想著將軍和親愛的雅米拉阿姨,想著我未完成的小說。我試圖看著街上過往的車輛,看著行人在那些小小的糖鋪進進出出。試圖聽著臨桌客人收音機播放的伊斯蘭教音樂。任何東西都可以。但我總是想起我畢業那天晚上,爸爸坐在那輛他剛買給我的福特車上,身上散發著啤酒的氣味,他說,要是哈桑今天跟我們在一起就好了!
這麼多年來,他怎麼可以一直欺騙我?欺騙哈桑?我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抱我坐在他的膝蓋上,眼睛直勾勾看著我,並說,世間只有一種罪行,那就是盜竊……當你說謊,你剝奪了某人得知真相的權利。難道他沒有親口對我說那些話嗎?而現在,在我葬了他十五年之後,我得知爸爸曾經是一個賊!還是最壞那種,因為他偷走的東西非常神聖:於我而言,是得知我有兄弟的權利;對哈桑來說,是他的身份。他還偷走了阿里的榮譽。他的榮譽。他的尊嚴。
我不禁想起這些問題:爸爸如何能夠面對阿里的眼睛?阿里倘若得知他的妻子被他的主人以阿富汗人最不齒的方式侮辱,他如何能夠每天在屋子裡進進出出?爸爸穿著那身棕色舊西裝、踏上塔赫裡家的車道、向索拉雅提親的形象在我腦海記憶猶深,我如何才能將它和這個新形象結合起來?
這兒又有一句為我的創作老師所不屑的陳詞濫調:有其父必有其子。但這是真的,不是嗎?結果證明,我和爸爸的相似超乎原先的想像。我們兩個都背叛了願意為我們付出生命的人。
我這才意識到,拉辛汗傳喚我到這裡來,不只是為了洗刷我的罪行,還有爸爸的。拉辛汗說我一直太過苛求自己。但我懷疑。是的,我沒有讓阿里的右腳踩上地雷,沒有把塔利班的人帶到家裡,射殺哈桑。可是我把阿里和哈桑趕出家門。若非我那麼做,事情也許會變得全然不同,這樣的想法不算太牽強吧?也許爸爸會帶著他們到美國。也許在那個沒有人在意他是哈扎拉人、人們甚至不知道哈扎拉人是什麼意思的國度,哈桑會擁有自己的家、工作、親人、生活。也許不會。但也許會。
我不能去喀布林。我剛才對拉辛汗說,我在美國有妻子、房子、事業,還有家庭。但也許正是我的行為斷送了哈桑擁有這一切的機會,我能夠這樣收拾行囊、掉頭回家嗎?
我希望拉辛汗沒有打過電話給我。我希望他沒有把真相告訴我。但他打了電話,而且他所揭露的事情使一切面目全非。讓我明白我的一生,早在1975年冬天之前,回溯到那個會唱歌的哈扎拉女人還在哺乳我的時候,種種謊言、背叛和秘密,就已經開始輪迴。
那兒有再次成為好人的路。他說。
一條終結輪迴的路。
帶上一個小男孩。一個孤兒。哈桑的兒子。在喀布林的某個地方。我僱了黃包車,在回拉辛汗寓所的路上,我想起爸爸說過,我的問題是,總有人為我挺身而出。如今我三十八歲了,我的頭髮日漸稀疏,兩鬢開始灰白,最近我發現魚尾紋開始侵蝕我的眼角。現在我老了,但也許還沒有老到不能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地步。儘管最終發現爸爸說過很多謊言,但這句話倒是實情。
我再次看著寶麗萊照片上的圓臉,看著陽光落在它上面。我弟弟的臉。哈桑曾經深愛過我,以前無人那樣待我,日後也永遠不會有。他已經走了,但他的一部分還在。在喀布林。等待。我發現拉辛汗在屋角做禱告。我只見到在血紅色的天空下,一個黑色的身影對著東方朝拜。我等待他結束。
然後我告訴他要去喀布林,告訴他明天早上給卡爾德威打電話。
「我會為你禱告,親愛的阿米爾。」他說。
第十九章
再次暈車。當時我們駛過一塊帶著彈孔的標牌,上面寫著「開伯爾隘口歡迎你
」,我的嘴裡開始冒水,胃裡有些東西翻滾絞動。司機法裡德冷冷看了我一眼,眼裡毫無同情。
「我們可以把車窗搖下來嗎?」我問。他一隻手抓著方向盤,另外一隻手僅有的兩根手指夾著點燃的香菸。[奇書網·電子書下載樂園—]他黑色的眼睛仍望著前方,彎下腰,拿起放在腳邊的螺絲刀,遞給我。我把它插進車門的一個小洞裡面,那裡原先有個搖柄,把我這邊的車窗搖下來。
法裡德又鄙夷地看著我,眼中的嫌惡不加掩飾,然後收回目光,繼續抽菸。自從我們離開雅姆魯德堡壘以來,他跟我說的,只有寥寥數語。
「謝謝。」我低聲說,把頭伸出車窗,讓午後的寒風獵獵吹過我的臉龐。馬路穿過開伯爾隘口的部落領地,蜿蜒在頁岩和石灰岩的懸崖峭壁間,一如我記得的那樣——1974年,爸爸和我曾駕車駛過這片崎嶇的地帶。那些貧瘠而壯麗的山脈坐擁深溝大壑,峰巒高高聳起。峭壁之上,有座座泥牆砌成的堡壘,年久失修,崩塌傾頹。我試圖讓眼光盯牢在北方興都庫什山脈[hindukushmountains,東起帕米爾高原南緣,向西南經巴基斯坦延伸至阿富汗境內。山勢雄偉,有「阿富汗的脊樑」之稱]白雪皚皚的峰頂,但每次我的胃稍微平息一些,卡車便來個轉彎,讓我又是一陣噁心。
「吃個檸檬試試。」
「什麼?」
「檸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