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也殺了她。自我防衛,他們後來宣稱……」但我所能做的,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低聲說著:「不。不。不。」我想著1974年那天,在醫院的病房裡面,哈桑剛剛做完補唇手術。爸爸、拉辛汗、阿里和我圍在哈桑床前,看著他舉起一面鏡子,察看他的新嘴唇。如今,除我之外,那個房間的人要麼已經死去,要麼即將死去。

接著我還看到其他東西:一個男人穿著人字型背心,將他那把俄製步槍的槍口抵在哈桑腦後。槍聲在我父親房子那條街道上回蕩。哈桑撲倒在柏油路上,他那不求回報的忠貞生命,像他以前經常追逐的斷線風箏那樣,從他身上飄走。

「塔利班搬進了那座房子,」拉辛汗說,「他們託詞趕走非法佔有他人財產的人,殺害哈桑和法莎娜被法庭當成自我防衛,宣佈無罪。沒有人說一句話。我想主要是出於對塔利班的恐懼。但也是因為,不會有人為了一對哈扎拉僕人去冒什麼風險。」

「他們怎麼處置索拉博?」我問。我覺得勞累不堪,精疲力竭。一陣咳嗽襲擊了拉辛汗,持續了好長時間。當他最終抬起頭時,他的臉漲得通紅,雙眼充血。

「我聽說他在卡德帕灣區某個恤孤院裡面。親愛的阿米爾……」接著他又咳起來。咳嗽停止後,他看上去比剛才要老一些,似乎每聲咳嗽都催他老去。「親愛的阿米爾,我呼喚你到這裡來,因為我在死之前想看看你,但這並非全部。」

我一語不發。我想我已經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要你到喀布林去,我要你把索拉博帶到這裡。」他說。我搜腸刮肚,尋找恰當的詞彙。我還來不及接受哈桑已然死去的事實。

「請聽我說。我認識一對在白沙瓦的夫婦,丈夫叫約翰,妻子叫貝蒂?卡爾德威。他們是基督徒,利用私人募捐來的錢,開設了一個小小的慈善機構。他們主要收容和撫養失去雙親的阿富汗兒童。那兒又幹淨又安全,兒童得到很好的照料,卡爾德威先生和太太都是好人。他們已經告訴我,歡迎索拉博到他們家去,而且……」

「拉辛汗,你不是說真的吧?」

「兒童都很脆弱,親愛的阿米爾。喀布林已經有太多身心殘缺的孩子,我不希望索拉博也變成其中之一。」

「拉辛汗,我不想去喀布林,我不能去!」我說。

「索拉博是個有天分的小男孩。在這裡我們可以給他新的生活、新的希望,這裡的人們會愛護他。約翰老爺是個善良的人,貝蒂太太為人和善,你應該去看看她如何照料那些孤兒。」

「為什麼是我?你幹嗎不花錢請人去呢?如果是因為經濟問題,我願意出錢。」

「那和錢沒有關係,阿米爾!」拉辛汗大怒,「我是個快死的人了,我不想被侮辱!在我身上,從來沒有錢的問題,你知道的。至於為什麼是你?我想我們都知道,為什麼一定要你去,是嗎?」

我不想明白他話中的機鋒,但是我清楚,我太清楚了。「我在美國有妻子、有房子、有事業、有家庭。喀布林是個危險的地方,你知道的,你要我冒著失去一切的危險,就為了……」我停住不說。

「你知道嗎,」拉辛汗說,「有一次,你不在的時候,你爸爸和我在說話。而你知道他在那些日子裡最擔心的是什麼。我記得他對我說,‘拉辛,一個不能為自己挺身而出的孩子,長大之後只能是個懦夫。’我在想,難道你變成這種人了嗎?」

我垂下眼光。

「我所哀求的,是要你滿足一個老人的臨終遺願。」他悲傷地說。他把寶押在那句話上,甩出他最好的牌。或者這僅是我的想法。他話中帶著模稜兩可的意思,但他至少知道說些什麼。而我,這個房間裡的作家,仍在尋找合適的字眼。最終,我吐出這樣的句子:「也許爸爸說對了。」

「你這麼想讓我很難過,阿米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