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但更多的是體現在他的微笑上。看著這張照片,人們一定會想,這個男人認為世界對他來說很美好。拉辛汗說得對:如果我碰巧在街頭見到他,一定能認出他來。那個小男孩赤足站著,一隻手抱著那男人的大腿,剃著短髮的頭靠在他爸爸的臀部上。他也是眯眼微笑著。

我展開那封信。用法爾西語寫的,沒有漏寫的標點,沒有遺忘的筆畫,沒有模糊的字詞——字跡整潔得近乎孩子氣。我看了起來:

以最仁慈、最悲憫的安拉之名我最尊敬的阿米爾少爺:

親愛的法莎娜、索拉博和我祈望你見信安好,蒙受安拉的恩寵。請替我謝謝拉辛汗老爺,將這封信帶給你。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親手捧著你的來信,讀到你在美國的生活。也許我們還會有幸看到你的照片。我告訴親愛的法莎娜和索拉博很多次,那些我們過去一起長大、玩遊戲、在街上追風箏的事情。聽到我們過去的惡作劇,他們會大笑起來!

阿米爾少爺,你少年時的那個阿富汗已經死去很久了。這個國度不再有仁慈,殺戮無從避免。在喀布林,恐懼無所不在,在街道上,在體育館中,在市場裡面;在這裡,這是生活的一部分,阿米爾少爺。統治我們祖國的野蠻人根本不顧人類的尊嚴。有一天,我陪著親愛的法莎娜到市場去買土豆和饢餅。她問店主土豆多少錢,但他充耳不聞,我以為他是個聾子。所以她提高聲音,又問了一句。突然間有個年輕的塔利班跑過來,用他的木棒打她的大腿。

他下手很重,她倒了下去。他朝她破口大罵,說「道德風化部」禁止婦女高聲說話。她腿上浮出一大塊淤腫,好幾天都沒消,但我除了束手無策地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妻子被毆打之外,還能做什麼呢?如果我反抗,那個狗雜碎肯定會給我一顆子彈,並洋洋自得。那麼我的索拉博該怎麼辦?街頭巷尾已經滿是飢腸轆轆的孤兒,每天我都會感謝安拉,讓我還活著,不是因為我怕死,而是為了我的妻子仍有丈夫,我的兒子不致成為孤兒。

我希望你能見到索拉博,他是個乖男孩。拉辛汗老爺和我教他讀書識字,所以他長大成人之後,不至於像他父親那樣愚蠢。而且他還會射彈弓!有時我帶索拉博到喀布林遊玩,給他買糖果。沙裡諾區那邊仍有個耍猴人,如果我們到他那兒去,我會付錢給他,讓猴子跳舞給索拉博看。你應該見到他笑得多麼開心!我們兩個常常走上山頂的墓地。你還記得嗎,過去我們坐在那兒的石榴樹下面,念著《沙納瑪》的故事?旱災令山上變得很乾,那株樹已經多年沒有結果實了,但索拉博和我仍坐在樹下,我給他念《沙納瑪》。不用說你也知道,他最喜歡的部分是他名字的來源,羅斯坦和索拉博的故事。很快他就能夠自己看書了。我真是個非常驕傲和非常幸運的父親。

阿米爾少爺,拉辛汗老爺病得很重。他整天咳嗽,他擦嘴的時候,我見到他袖子上有血跡。他消瘦得厲害,親愛的法莎娜給他做米飯和蔬菜湯,我希望他能多吃一些,但他總是隻吃一兩口,即使這樣,我相信也是出於他對親愛的法莎娜的尊重。我很為這個令人敬愛的男人擔憂,每天為他禱告。再過幾天,他就要去巴基斯坦看醫生了,奉安拉之名,他會帶著好訊息歸來。親愛的法莎娜和我告訴索拉博,說拉辛汗老爺會好起來。我們能做什麼呢?他只有十歲,對拉辛汗老爺十分敬愛。他們兩個很要好。拉辛汗老爺過去經常帶他去市場,給他買氣球和餅乾,但他現在太虛弱了,再也做不來。

後來我常常做夢,阿米爾少爺。有些是噩夢,比如說夢到足球場上掛著腐爛的屍體,草地血跡斑斑。我會很快驚醒,喘著氣,渾身大汗。但是,我夢到的事情多數是美好的,為此得感謝安拉。我夢到拉辛汗老爺身體好起來了。我夢到我的兒子長大成人,成為一個好人,一個自由的人,還是一個重要人物呢。我夢到花兒再次在喀布林街頭盛開,音樂再次在茶屋響起,風箏再次在天空飛翔。我夢到有朝一日。你會回到喀布林,重訪這片我們兒時的土地。如果你回來,你會發現有個忠誠的老朋友在等著你。

願安拉永遠與你同在。哈桑

我將這封信看了兩次,把信紙摺好,拿起照片,又看了一分鐘。我把它們放進口袋,「他現在怎樣?」我問。

「信是半年前寫的,我到白沙瓦去之前幾天。」拉辛汗說,「離開之前我用寶麗萊拍了這張照片。到達白沙瓦一個月後,我接到一個喀布林鄰居的電話。他告訴我這麼一件事:我離開之後不久,有個謠言迅速傳開,說一個哈扎拉家庭獨自住在瓦茲爾?阿克巴?汗區的豪宅裡面,大約是塔利班放出的風聲。兩個塔利班官員前來調查,逮捕了哈桑。哈桑告訴他們,他跟我住在一起,雖然有很多鄰居作證,包括打電話給我那個,但他們指控他說謊。塔利班說他像所有哈扎拉人那樣,是騙子,是小偷,勒令他全家在天黑之前搬離那座房子。哈桑抗議。但我的鄰居說那些塔利班的黨羽覬覦那座大房子,就像——他怎麼說來著?——是了,就像‘餓狼看見羊群’。他們告訴哈桑,為了保障它的安全,他們會搬進來,直到我回去。哈桑又抗議。所以他們將他拉到街上……」

「不。」我喘氣說。

「……下令他跪下……」

「不!天啦,不。」

「……朝他後腦開槍。」

「不。」

「……法莎娜尖叫著跑出來,撲打他們……」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