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到他四歲的時候,然後,某個早晨,她再也沒有醒來。她神情安詳平靜,似乎死得無牽無掛。我們在山上的墓地埋了她,那座種著石榴樹的墓地,我也替她禱告了。她的去世讓哈桑很難過——得到了再失去,總是比從來就沒有得到更傷人。但小索拉博甚至更加難過,他不停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找他的「莎莎」,但你知道,小孩就是那樣,他們很快就忘了。
那時——應該是1995年——俄國佬已經被趕走很久了,喀布林依次落在馬蘇德[ahmadshahmassoud(1953~2001),20世紀80年代組織游擊隊在阿富汗潘傑希爾谷地抗擊蘇聯游擊隊,1996年後為北方聯盟領導人之一]、拉巴尼[burhanuddinrabbani(1940~),阿富汗政治家,1992年至1996年任阿富汗總統]和人民聖戰者組織手裡。不同派系間的內戰十分激烈,沒有人知道自己是否能活到一天結束。我們的耳朵聽慣了炮彈落下、機槍嗒嗒的聲音,人們從廢墟爬出來的景象也司空見慣。那些日子裡的喀布林,親愛的阿米爾,你在地球上再也找不到比這更像地獄的地方了。瓦茲爾?阿克巴?汗區沒有遭受太多的襲擊,所以我們的處境不像其他城區一樣糟糕。
在那些炮火稍歇、槍聲較疏的日子,哈桑會帶索拉博去動物園看獅子「瑪揚」,或者去看電影。哈桑教他射彈弓,而且,後來,到了他八歲的時候,彈弓在索拉博手裡變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他可以站在陽臺上,射中院子中央水桶上擺放著的松果。哈桑教他讀書識字——以免他的兒子長大之後跟他一樣是個文盲。我和那個小男孩越來越親近——我看著他學會走路,聽著他牙牙學語。我從電影院公園那邊的書店給索拉博買童書——現在它們也被炸燬了——索拉博總是很快看完。他讓我想起你,你小時候多麼喜歡讀書,親愛的阿米爾。有時,我在夜裡講故事給他聽,和他猜謎語,教他玩撲克。我想他想得厲害。
冬天,哈桑帶他兒子追風箏。那兒再也沒有過去那麼多風箏大賽了——因為缺乏安全,沒有人敢在外面待得太久——但零星有一些。哈桑會讓索拉博坐在他的肩膀上,在街道上小跑,追風箏,爬上那些掛著風箏的樹。你記得嗎,親愛的阿米爾,哈桑追風箏多麼在行?他仍和過去一樣棒。冬天結束的時候,哈桑和索拉博會把他們整個冬天追來的風箏掛在門廊的牆上,他們會像掛畫像那樣將它們擺好。
我告訴過你,1996年,當塔利班掌權,結束日復一日的戰爭之後,我們全都歡呼雀躍。我記得那晚回家,發現哈桑在廚房,聽著收音機,神情嚴肅。我問他怎麼了,他只是搖搖頭:「現在求真主保佑哈扎拉人,拉辛汗老爺。」
「戰爭結束了,哈桑,」我說,「很快就會有和平,奉安拉之名,還有幸福和安寧。再沒有火箭,再沒有殺戮,再沒有葬禮!」但他只是關掉收音機,問我在他睡覺之前還需要什麼。
幾個星期後,塔利班禁止鬥風箏。隔了兩年,1998年,他們開始在馬紮裡沙里夫屠殺哈扎拉人。
第十七章
拉辛汗慢慢地伸開雙腿,斜倚在光禿禿的牆上,他的舉止是那樣小心翼翼,彷彿每個動作都會帶來劇痛。外面有頭驢子叫起來,有人用烏爾都語不知道喊了些什麼。太陽開始下山,那些搖搖欲墜的房子的裂縫中,滲出閃閃的紅色斜暉。
我在那年冬天、以及隨後那個夏天所犯下的罪惡,再次向我襲來。那些名字在我腦海迴盪:哈桑、索拉博、阿里、法莎娜,還有莎娜芭。聽著拉辛汗提起阿里的名字,恍如找到一個塵封多年的老舊唱機,那些旋律立即開始演奏:你今天吃了誰啊,巴巴魯。你吃了誰啊,你這個斜眼的巴巴魯?我努力想起阿里那張冰冷的臉,想真的見到他那雙安詳的眼睛,但時間很貪婪——有時候,它會獨自吞噬所有的細節。
「哈桑現在仍住那間屋子嗎?」拉辛汗把茶杯舉到他乾裂的唇邊,啜了一口,接著從他背心的上袋掏出一封信,遞給我。
「給你的。」
我撕開貼好的信封,裡面有張寶麗萊相片,和一封摺疊著的信。我盯著那張照片,足足看了一分鐘。
一個高高的男子,頭戴白色頭巾,身穿綠色條紋長袍,和一個小男孩站在一扇鍛鐵大門前面。陽光從左邊射下,在他那張圓臉投下半邊陰影。他眯眼,對著鏡頭微笑,顯示出缺了兩個門牙。即使在這張模糊的寶麗萊照片上,這個帶著頭巾的男人也給人自信、安適的感覺。
這可以從他站立的樣子看出來:他雙腳微微分開,手臂舒適地在胸前交叉,他的頭稍微有些傾向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