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們走進屋裡。裡面有個年輕的哈扎拉女人,膚色較淡,在屋角縫披肩。她顯然懷孕了。

「這是我的妻子,拉辛汗。」哈桑驕傲地說,「她是親愛的法莎娜。」她是個羞澀的婦人,很有禮貌,說話聲音很輕,只比耳語大聲一點,她淡褐色的美麗眼睛從來不和我的眼光接觸。

但她那樣看著哈桑,好像他坐在皇宮內的寶座上。

「孩子什麼時候出世?」參觀完那間泥磚屋之後,我問。屋裡一無所有,只有磨損的褥子,幾個盤子,兩張坐墊,一盞燈籠。

「奉安拉之名,這個冬天,」哈桑說,「我求真主保佑,生個兒子,給他取我父親的名字。」

「說到阿里,他在哪兒?」哈桑垂下眼光。他告訴我說,阿里和他的表親——這個屋子是他的——兩年前被地雷炸死了,就在巴米揚城外。一枚地雷。阿富汗人還有其他死法嗎,親愛的阿米爾?而且我荒唐地覺得,一定是阿里的右腳——他那患過小兒麻痺的廢腳——背叛了他,踩在地雷上。聽到阿里去世,我心裡非常難過。你知道,你爸爸和我一起長大,從我懂事起,阿里就陪伴著他。我還記得那年我們都很小,阿里得了小兒麻痺症,差點死掉。你爸爸整天繞著屋子走來走去,哭個不停。

法莎娜用豆子、蕪青、土豆做了蔬菜湯,我們洗手,抓起從烤爐取下的新鮮饢餅,浸在湯裡——那是我幾個月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就在那時,我求哈桑搬到喀布林,跟我住一起。我把屋子的情況告訴他,跟他說我再也不能獨力打理。我告訴他我會給他可觀的報酬,讓他和他的妻子過得舒服。他們彼此對望,什麼也沒說。飯後,我們洗過手,法莎娜端給我們葡萄。哈桑說這座村莊現在就是他的家,他和法莎娜在那兒自食其力。

「而且離巴米揚很近,我們在那兒有熟人。原諒我,拉辛汗。我請求你的原諒。

「當然,」我說,「你不用向我道歉,我知道。」喝完蔬菜湯又喝茶,喝到一半,哈桑問起你來。我告訴你在美國,但其他情況我也不清楚。哈桑問了很多跟你有關的問題。你結婚了嗎?你有孩子嗎?你多高?你還放風箏嗎?還去電影院嗎?你快樂嗎?他說他跟巴米揚一個年老的法爾西語教師成了朋友,他教他讀書寫字。如果他給你寫一封信,我會轉交給你嗎?還問我,你會不會回信?我告訴他,我跟你爸爸打過幾次電話,從他口裡得知你的情況,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接著他問起你爸爸。我告訴他時,他雙手掩著臉,號啕大哭。那天晚上,他像小孩一樣,抹了整夜的眼淚。

他們執意留我過夜。我在那兒住了一晚。法莎娜給我弄了個鋪位,給我一杯井水,以便渴了可以喝。整個夜裡,我聽見她低聲跟哈桑說話,聽著他哭泣。

翌日早晨,哈桑跟我說,他和法莎娜決定搬到喀布林,跟我一起住。

「我不該到這裡來,」我說,「你是對的,親愛的哈桑,這兒有你的生活。我到這裡來,要求你放棄一切,真是太冒失了。需要得到原諒的人是我。」

「我們沒有什麼可以放棄的,拉辛汗。」哈桑說,他的眼睛仍是又紅又腫。「我們會跟你走,我們會幫你照料屋子。」

「你真的想好了嗎?」他點點頭,把頭垂下。「老爺待我就像父親一樣……真主保佑他安息。」

他們把家當放在幾塊破布中間,綁好那些布角。我們把那個包袱放在別克車裡。哈桑站在門檻,舉起《可蘭經》,我們都親了親它,從下面穿過。然後我們前往喀布林。我記得我開車離開的時候,哈桑轉過頭,最後一次看了他們的家。到了喀布林之後,我發現哈桑根本沒有搬進屋子的意思。「可是所有這些房間都空著,親愛的哈桑,沒有人打算住進來。」我說。但他不聽。他說那關乎尊重。他和法莎娜把家當搬進後院那間破屋子,那個他出生的地方。我求他們搬進樓頂的客房,但哈桑一點都沒聽進去。

「阿米爾少爺會怎麼想呢?」他對我說,「要是戰爭結束,有朝一日阿米爾少爺回來,發現我鳩佔鵲巢,他會怎麼想?」然後,為了悼念你的父親,哈桑穿了四十天黑衣服。我並不想要他們那麼做,但他們兩個包辦了所有做飯洗衣的事情。哈桑悉心照料花園裡的花兒,鬆土,摘掉枯萎的葉子,種植薔薇籬笆。他粉刷牆壁,把那些多年無人住過的房間抹乾淨,把多年無人用過的浴室清洗整潔。好像他在打理房間,等待某人歸來。你記得你爸爸種植的那排玉米後面的那堵牆嗎,親愛的阿米爾?你和哈桑怎麼稱呼它?「病玉米之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