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從沙裡諾區走到卡德帕灣區去買地毯,就算你能通過所有的關卡,也得冒著被狙擊手槍殺或者被火箭炸飛的危險,事情就是這樣。實際上,你從一個城區到另外的城區去,都需要通行證。所以人們留在家裡,祈禱下一枚火箭別擊中他們的房子。」他告訴我,人們如何穿牆鑿壁,在家裡挖出洞來,以便能避開危
險的街道,可以穿過一個又一個的牆洞,在臨近活動。在其他地區,人們還挖起地道。
「你幹嗎不離開呢?」我說。
「喀布林是我的家園。現在還是。」他冷笑著說,「還記得那條從你家通向獨立中學旁邊那座兵營的路嗎?」
「記得。」那是條通往學校的近路。我記得那天,哈桑和我走過去,那些士兵侮辱哈桑的媽媽。後來哈桑還在電影院裡面哭了,我伸手抱住他。
「當塔利班打得聯軍節節敗退、撤離喀布林時,我真的在那條路上跳起舞來。」拉辛汗說,「還有,相信我,雀躍起舞的不止我一個。人們在夏曼大道、在德馬贊路慶祝,在街道上朝塔利班歡呼,爬上他們的坦克,跟他們一起擺姿勢拍照片。人們厭倦了連年征戰,厭倦了火箭、炮火、爆炸,厭倦了古勒卜丁[gulbuddin
hekmatyar(1948~),1993年至1996年任阿富汗總理]和他的黨羽朝一切會動的東西開槍。聯軍對喀布林的破壞比俄國佬還厲害。他們毀掉你爸爸的恤孤院,你知道嗎?」
「為什麼?」我說,「他們幹嗎要毀掉一個恤孤院呢?」我記得恤孤院落成那天,我坐在爸爸後面,風吹落他那頂羔羊皮帽,大家都笑起來,當他講完話,人們紛紛起立鼓掌。而如今它也變成一堆瓦礫了。那些爸爸所花的錢,那些畫藍圖時揮汗如雨的夜晚,那些在工地悉心監工、確保每一塊磚頭、每一根樑子、每一塊石頭都沒擺錯的心血……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罷了,」拉辛汗說,「你不忍知道的,親愛的阿米爾,那在恤孤院的廢墟上搜救的情景,到處是小孩的身體碎片……」
「所以當塔利班剛來的時候……」
「他們是英雄。」拉辛汗說。
「至少帶來了和平。」
「是的,希望是奇怪的東西。至少帶來了和平。但代價是什麼呢?」拉辛汗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身體咳得前後搖晃。他掏出手帕,往裡面吐痰,立刻將它染紅。我想這當頭,說一頭汗流浹背的大象跟我們同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面,那再也貼切不過。
「你怎麼樣?」我說,「別說客套話,你身體怎樣?」
「實際上,來日無多了。」他用沙啞的聲音說,又是一輪咳嗽。手帕染上更多的血。他擦擦嘴巴,用袖子從一邊塌陷的太陽穴抹向另一邊,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匆匆瞥了我一眼。他點點頭,我知道他讀懂了我臉上的疑問。
「不久了。」他喘息著。
「多久?」他聳聳肩,再次咳嗽。「我想我活不到夏天結束。」他說。
「跟我回家吧。我給你找個好大夫。他們總有各種各樣的新療法。那邊有新藥,實驗性療法,我們可以讓你住進……」我知道自己在信口開河。但這總比哭喊好,我終究可能還是會哭的。
他發出一陣咔咔的笑聲,下排牙齒已經不見了。那是我有生以來聽到最疲累的笑聲。「我知道美國給你灌輸了樂觀的性子,這也是她了不起的地方。那非常好。我們是憂鬱的民族,我們阿富汗人,對吧?我們總是陷在悲傷和自戀中。我們在失敗、災難面前屈服,將這些當成生活的實質,甚至視為必須。我們總是說,生活會繼續的。但我在這裡,沒有向命運投降,我看過幾個很好的大夫,他們給的答案都一樣。我信任他們,相信他們。像這樣的事情,是真主的旨意。」
「只有你想做和不想做的事情罷了。」我說。拉辛汗大笑。「你剛才的口氣可真像你父親。我很懷念他。但這真的是真主的旨意,親愛的阿米爾。這真的是。」他停下。「另外,我要你來這裡還有另一個原因。我希望在離開人世之前看到你,但也還有其他緣故。」
「什麼原因都行。」
「你們離開之後,那些年我一直住在你家,你知道吧?」
「是的。」
「那些年我並非都是一人度過,哈桑跟我住在一起。」
「哈桑?」我說。我上次說出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那些久遠的負疚和罪惡感再次剌痛了我,似乎說出他的名字就解除了一個魔咒,將它們釋放出來,重新折磨我。剎那間,拉辛汗房間裡面的空氣變得太厚重、太熱,帶著太多街道上傳來的氣味。
「之前我有想過寫信給你,或者打電話告訴你,但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