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中漂行。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著一個男人將橄欖球扔給他的兒子,告訴他不可橫臂投球,要舉過肩膀。我抬起頭,望見兩隻紅色的風箏,拖著藍色的長尾巴。它們越過公園西端的樹林,越過風車。
我想起掛電話之前拉辛汗所說的一句話。他不經意間提起,卻宛如經過深思熟慮。我閉上眼,看見他在嘈雜的長途電話線那端,看見他歪著頭,嘴唇微微分合。再一次,他深邃莫測的黑色眼珠中,有些東西暗示著我們之間未經說出的秘密。但是此刻我知道他知道。我這些年來的懷疑是對的。他知道阿塞夫、風箏、錢,還有那個指標閃光的手錶的事情。他一直都知道。
「來吧。這兒有再次成為好人的路。」拉辛汗在掛電話之前說了這句話。不經意間提起,卻宛如經過深思熟慮。
再次成為好人的路。
我回到家中,索拉雅在跟她媽媽打電話。「不會太久的,親愛的媽媽。一個星期吧,也許兩個……是的,你跟爸爸可以來陪我住……」
兩年前,將軍摔斷了右邊髖骨。那時他的偏頭痛又剛剛發作過,他從房間裡出來,眼睛模糊昏花,被地毯鬆脫的邊緣絆倒。聽到他的慘叫,雅米拉阿姨從廚房跑出來。「聽起來就像是一根掃把斷成兩半。」她總是喜歡那麼說,雖然大夫說她不太可能聽到那樣的聲音。將軍摔斷髖骨之後出現了諸多併發症狀,有肺炎、敗血症,在療養院度過不少時日,雅米拉阿姨結束長期以來對自身健康狀況的自憐自艾,而開始對將軍的病況喋喋不休。她遇到人就說,大夫告訴他們,他的腎功能衰退了。「可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阿富汗人的腎,是吧?」她驕傲地說。至於將軍住院的那些日子,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雅米拉阿姨如何在將軍身邊輕輕哼唱,直到他人眠,在喀布林的時候,那些歌謠也曾從爸爸那個嘶嘶作響的破舊變頻收音
機裡傳出來。
將軍的病痛——還有時間——緩和了他和索拉雅之間的僵局。他們會一起散步,週六出去下館子,而且,將軍偶爾還會去聽她講課。他身穿那發亮的灰色舊西裝,膝蓋上橫擺著柺杖,微笑著坐在教室最後一排。他有時甚至還做筆記。
那天夜裡,索拉雅和我躺在床上,她的後背貼著我的胸膛,我的臉埋在她秀髮裡面。我記得過去,我們總是額頭抵額頭躺著,纏綿擁吻,低聲呻吟,直到我們的眼睛不知不覺間閉上,細說著她那纖細彎曲的腳趾、第一次微笑、第一次交談、第一次散步。
如今我們偶爾也會這樣,不過低語的是關於學校、我的新書,也為某人在宴會穿了不得體的衣服咯咯發笑。我們的性生活依然很好,有時甚至可以說是很棒。但有的夜晚,做完愛之後,我的全部感覺只是如釋重負:終於做完了,終於可以放任思緒飄散了,至少可以有那麼一時半會兒,忘記我們適才所做的竟然是徒勞無功。雖然她從沒提起,但我知道有時索拉雅也有這樣的感覺。
在那些夜晚,我們會各自蜷縮在床的兩邊,讓我們的恩人來解救我們。索拉雅的恩人是睡眠,我的永遠是一本書。
拉辛汗打電話來那晚,我躺在黑暗中,眼望月光剌穿黑暗、在牆壁上投射出來的銀光。也許快到黎明的某一刻,我昏昏睡去。夢見哈桑在雪地奔跑,綠色長袍的後襬拖在他身後,黑色的橡膠靴子踩得積雪吱吱響。他舉臂揮舞:為你,千千萬萬遍!
一週之後,我上了巴基斯坦國際航空公司的飛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兩個地勤人員把擋住機輪的東西搬開。飛機滑行,離開航站樓,很快,我們騰空而上,刺穿雲層。我將頭靠在窗子上,徒勞地等著入眠。
第十五章
我乘坐的航班在白沙瓦著陸三個小時之後,我坐在一輛瀰漫著煙味的計程車破舊的後座上。
汗津津的司機個子矮小,一根接一根抽著煙,自我介紹說他叫戈藍。他開起車來毫無顧忌,橫衝直撞,每每與其他車輛擦身而過,一路上滔滔不絕的話語片刻不停地從他口中湧出來:「……你的祖國發生的一切太恐怖了,真的。阿富汗人和巴基斯坦人就像兄弟,我告訴你,穆斯林必須幫助穆斯林,所以……」
我不搭腔,帶著禮貌點頭稱是。
1981年,爸爸和我在這裡住過幾個月,腦海裡依然認得白沙瓦。現在我們在雅姆魯德路往西開著,路過兵站,還有那些高牆聳立的豪宅。這喧囂的城市匆匆後退,讓我想起記憶中的喀布林,比這裡更繁忙、更擁擠,特別是雞市,哈桑和我
過去常常去那兒,買酸辣醬醃過的土豆和櫻桃水。街路上擠滿了腳踏車、摩肩接踵的行人,還有冒出嫋嫋藍煙的黃包車,所有這些,都在迷宮般的狹窄巷道穿來插去。擁擠的小攤排成一行行,留著鬍子的小販在地面擺開一張張薄薄的褥子,兜售獸皮燈罩、地毯、繡花披肩和銅器。這座城市喧鬧非凡,小販的叫賣聲、震耳欲聾的印度音樂聲、黃包車高喊讓路的叫聲、馬車的叮叮噹噹聲,全都混在一起,在我耳邊迴盪。還有各種各樣的味道,香的臭的,炸蔬菜的香辣味、爸爸最喜愛的燉肉味、柴油機的煙味,還有腐爛物、垃圾、糞便的臭味,紛紛飄進車窗,撲鼻而來。
駛過白沙瓦大學的紅磚房子之後不久,我們進入了一個區域,那個饒舌的司機稱之為「阿富汗城」。我看到了糖鋪、售賣地毯的小販、烤肉攤,還有雙手髒兮兮的小孩在兜售香菸,窗戶上貼著阿富汗地圖的小餐館,廁身其中的是眾多救助機構。「這個地區有你很多同胞,真的。他們做生意,不過多數很窮。」他「嘖」了一聲,嘆了口氣,「反正,我們就快到了。」
我想起最後一次見到拉辛汗的情景,那是在1981年。我和爸爸逃離喀布林那晚,他前來道別。我記得爸爸和他在門廊擁抱,輕聲哭泣。爸爸和我到了美國之後,他和拉辛汗保持聯絡。
他們每年會交談上那麼四五次,有時爸爸會把聽筒給我。最後一次和拉辛汗說話是在爸爸去世後不久。死訊傳到喀布林,他打電話來。我們只說了幾分鐘,電話線就斷了。
司機停在一座房子前,這房子位於兩條蜿蜒街道的繁忙交叉路口。我付了車錢,提起僅有的一個箱子,走進那雕刻精美的大門。這座建築有木板陽臺和敞開的窗戶,窗外多數晾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