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親親她的臉頰,駛離路邊。我邊開車邊尋思自己何以與眾不同。也許那是因為我在男人堆中長大,在我成長的時候,身旁沒有女人,從未切身體會到阿富汗社會有時對待女人的雙重標準。也許那是因為爸爸,他是非同尋常的阿富汗父親,依照自己規則生活的自由人士,他總是先看社會規範是否人情入理,才決定遵從還是拒絕。但我認為,我不在乎別人的過去,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我自己也有過去。我全都知道,但悔恨莫及。爸爸死後不久,索拉雅和我搬進弗裡蒙特一套一居室的房子,離將軍和雅米拉阿姨的寓所只有幾條街。索拉雅的雙親給我們買了棕色的沙發,還有一套日本產的三笠瓷器[mikasa,日本出產的高檔瓷器品牌],作為喬遷之禮。將軍還額外送我一份禮物,嶄新的ibm打字機。他用法爾西語寫了一張字條,塞在箱子裡面:親愛的阿米爾:我希望你從這鍵盤上發現很多故事。伊克伯?塔赫裡將軍。

我賣掉爸爸的大眾巴士,時至今日,我再也沒回到跳蚤市場去。每逢週五,我會開車到墓地去,有時,我發現墓碑上擺著一束新鮮的小蒼蘭,就知道索拉雅剛剛來過。索拉雅和我的婚姻生活變得波瀾不興,像例行公事。我們共用牙刷和襪子,交換著看晨報。她睡在床的右邊,我喜歡睡在左邊。她喜歡鬆軟的枕頭,我喜歡硬的。她喜歡像吃點心那樣幹吃早餐麥片,然後用牛奶送下。

那年夏天,我接到聖荷塞州立大學的錄取通知,主修英文。我在桑尼維爾找到一份保安工作,輪班看守太陽谷某家傢俱倉庫。工作極其無聊,但也帶來相當的好處:下午六點之後,人們統統離開,倉庫的沙發堆至天花板,一排排蓋著塑膠覆膜,陰影爬上它們之間的通道,我掏出書本學習。正是在傢俱倉庫那間瀰漫著松香除臭劑的辦公室,我開始創作自己的第一本小說。

第二年,索拉雅也跟著進了聖荷塞州立大學,主修教育,這令她父親大為光火。

「我搞不懂你幹嗎要這樣浪費自己的天分,」某天用過晚飯後,將軍說,「你知道嗎,親愛的阿米爾,她念高中的時候所有課程都得優秀?」他轉向她,「像你這樣的聰明女孩,應該去當律師,當政治科學家。並且,奉安拉之名,阿富汗重獲

自由之後,你可以幫忙起草新的憲法。像你這樣聰明的年輕阿富汗人大有用武之地。他們甚至會讓你當大臣,旌表你的家族。」

我看到索拉雅身子一縮,繃緊了臉。「我又不是女孩,爸爸。我是結了婚的婦女。還有,他們也需要教師。」

「誰都可以當教師。」

「還有米飯嗎,媽媽?」索拉雅說。在將軍找藉口去海沃德看望朋友之後,雅米拉阿姨試著安慰索拉雅。

「他沒有惡意,」她說,「他只是希望你出人頭地。」

「那麼他便可以跟他的朋友吹牛啦,說他有個當律師的女兒。又是一個軍功章。」索拉雅說。

「胡說八道!」

「出人頭地,」索拉雅不屑地說,「至少我不喜歡他,當人們跟俄國佬幹仗,他只是坐在那兒,乾等塵埃落地,他就可以趁機而入,去要回他那個一點也不高貴的官職。教書也許清貧,但那是我想做的!那是我所喜愛的,順便說一下,它比領救濟金好得太多了。」

雅米拉阿姨欲說還休:「要是他聽到你這麼說,以後再也不會跟你搭腔了。」

「別擔心,」索拉雅不耐煩地說,將紙巾丟在盤子裡,「我不會傷害他那寶貝的尊嚴。」

1988年夏季,俄國人從阿富汗撤軍之前約莫半年,我完成第一部小說,講述父與子的故事,背景設在喀布林,大部分是用將軍送的打字機寫出來的。我給十幾家出版機構寄去徵詢信。8月某天,我開啟信箱,看到有個紐約的出版機構來函索取完整的書稿,我高興得呆住了。

次日我把書稿寄出。索拉雅親了那包紮妥當的書稿,雅米拉阿姨堅持讓我們將它從《可蘭經》下穿過。她說要是我書稿被接受,她就會替我感謝真主,宰一頭羊,把肉分給窮人。

「拜託,別宰羊,親愛的阿姨。」我說,親了親她的臉頰。「只要把錢分給有需要的人就好了,別殺羊。」

隔了六個星期,有個叫馬丁?格林瓦特的傢伙從紐約給我打電話,許諾當我的出版代表。我只告訴了索拉雅:「僅僅有了代理機構,並不意味著我的書能夠出版。如果馬丁把小說賣掉,我們到時再慶祝不遲。」

一個月後,馬丁來電話,說我就要成為一名有作品出版的小說家。我告訴索拉雅,她尖叫起來。

那天晚上,我們做了豐盛的晚飯,請來索拉雅的父母,以示慶祝。雅米拉阿姨做了瓤飯糰——米飯包著肉丸——和杏仁布丁。將軍眼裡泛著淚花,說他為我感到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