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爸爸緊挨著我,將軍和他太太在他們的女兒那邊,身後跟著一群親戚,我們走向宴會廳。兩旁是鼓掌喝彩的賓客,還有閃個不停的鏡頭。我和索拉雅並排站著,她的表弟,親愛的沙利夫的兒子,在我們頭上舉起《可蘭經》。揚聲器傳來婚禮歌謠,慢慢走,就是爸爸和我離開喀布林那天晚上,瑪希帕檢查站那個俄國兵唱的那首。將清晨化成鑰匙,扔到水井去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讓朝陽忘記從東方升起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我記得我們坐在沙發上,舞臺上那對沙發好像王位,索拉雅拉著我的手,大約三百位客人注視著我們。我們舉行另外的儀式。在那兒,人們拿給我們一面鏡子,在我們頭上覆上一條紗巾,留下我們兩個凝望彼此在鏡子中的容顏。看到鏡子中索拉雅笑靨如花,我第一次低聲對她說我愛她。一陣指甲花般的紅暈在她臉龐綻放。

我記得各色佳餚,有烤肉,燉肉飯,野橙子飯。我看見爸爸夾在我們兩個中間,坐在沙發上,面帶微笑。我記得渾身大汗的男人圍成一圈,跳著傳統舞蹈,他們跳躍著,在手鼓熱烈的節拍之下越轉越快,直到有人精疲力竭,退出那個圓圈。我記得我希望拉辛汗也在。並且,我還記得,我尋思哈桑是不是也結婚了。如果是的話,他蒙著頭巾,在鏡子中看到的那張臉是誰呢?他手裡握著那塗了指甲花的手是誰的?

2點左右,派對從宴會廳移到爸爸的寓所。又上一輪茶,音樂響起,直到鄰居叫來警察。一直到了很晚,離日出不到一個小時,才總算曲終人散,索拉雅和我第一次並排躺著。終我一生,周圍環繞的都是男人。那晚,我發現了女性的溫柔。

索拉雅親自提議她搬過來,跟我和爸爸住在一起。

「我還以為你要求我們住到自己的地方去。」我說。

「扔下生病的叔叔不顧?

」她回答說。她的眼睛告訴我,那並非她為人妻之道。我親吻她:「謝謝你。」

索拉雅盡心照料我的爸爸。早上,她替他準備好麵包和紅茶,幫助他起床。她遞給他止痛藥,漿洗他的衣服,每天下午給他讀報紙的國際新聞報道。她做他最愛吃的菜,雜錦土豆湯,儘管他每次只喝幾勺子。她還每天帶著他在附近散步。等到他臥床不起,她每隔一個小時就幫他翻身,以免他得褥瘡。

某天,我去藥房給爸爸買嗎啡回家。剛關上門,我看見索拉雅匆匆把某些東西塞到爸爸的毛毯下面。「喂,我看見了。你們兩個在幹什麼?」我說。

「沒什麼。」索拉雅微笑說。

「騙人。

」我掀起爸爸的毛毯。「這是什麼?」我說,雖然我剛一拿起那本皮面的筆記本,心裡就知道了。我的手指撫摸著那挑金線的邊緣。我記得拉辛汗把它送給我那夜,我13歲生日那夜,煙花嘶嘶升空,綻放出朵朵的火焰,紅的,綠的,黃的。

「我簡直無法相信你會寫這些東西。

」索拉雅說。爸爸艱難地從枕上抬起頭:「是我給她的,希望你別介意。」我把筆記本交回給索拉雅,走出房間。爸爸不喜歡見到我哭泣。

婚禮之後一個月,塔赫裡夫婦、沙利夫和他的妻子蘇絲,還有索拉雅幾個阿姨到我們家吃晚飯。索拉雅用白米飯、菠菜和羊肉招待客人。晚飯後,大家都喝著綠茶,四人一組打撲克牌。索拉雅和我在咖啡桌上跟沙利夫兩口子對壘,旁邊就是沙發,爸爸躺在上面,蓋著毛毯。他看著我和沙利夫開玩笑,看著索拉雅和我勾指頭,看著我幫她掠起一絲滑落的秀髮。

我能見到他發自內心的微笑,遼闊如同喀布林的夜空,那些白楊樹沙沙響、蟋蟀在花園啾啾叫的夜晚。

快到午夜,爸爸讓我們扶他上床睡覺。索拉雅和我將他的手臂架在我們的肩膀上,我們的手搭在他背後。我們把他放低,他讓索拉雅關掉床頭燈,叫我們彎下身,分別親了我們一下。

「我去給你倒杯水,帶幾片嗎啡,親愛的叔叔。」索拉雅說。

「今晚不用了。

」他說,「今晚不痛。」

「好的。」她說。她替他蓋好毛毯。我們關上門。爸爸再也沒有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