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茶,政治,醜聞,這些都是跳蚤市場的阿富汗星期天必備的成分。

有時我會看管攤位,爸爸則沿著過道閒逛。他雙手莊重地放在胸前,跟那些在喀布林認識的熟人打招呼:機械師和裁縫兜售有擦痕的腳踏車頭盔和舊羊毛衫,過道兩邊是原來的外交官、找不到工作的外科醫生和大學教授。

1984年7月某個星期天清早,爸爸在清理攤位,我到販賣處買了兩杯咖啡,回來的時候,發現爸爸在跟一位上了年紀、相貌出眾的先生說話。我把杯子放在巴士後面的保險槓上,緊鄰里根和布什競選1984年總統的宣傳畫。

「阿米爾,」爸爸說,示意我過去:「這是將軍大人,伊克伯·塔赫裡先生,原來住在喀布林,得過軍功勳章,在國防部上班。」

塔赫裡。這個名字怎麼如此熟悉?

將軍哈哈乾笑,通常在宴會上,每當重要人物說了不好笑的笑話,人們就會聽到這樣的笑聲。他一頭銀髮整齊地梳向後面,露出平滑的黃銅色前額,濃密的眉毛中有撮撮白色。他身上聞起來有古龍水的香味,穿著鐵灰色的三排扣套裝,因為洗熨了太多次而泛著亮光,背心上面露出一根懷錶的金鍊子。

第十一章(5)

「這樣的介紹可不敢當。」他說,他的聲音低沉而有教養。「你好,我的孩子。」

「你好,將軍大人。」我說,跟他握手。他的手貌似瘦弱,但握得很有力,好像那油亮的皮膚下面藏著鋼條。

「阿米爾將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作家。」爸爸說。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剛唸完大學一年級,考試門門都得優。」

「是專科學校。」我糾正他。

「安拉保佑。」塔赫裡將軍說,「你會寫我們國家的故事嗎,也許可以寫寫歷史?經濟?」

「我寫小說。」我說著想起了自己寫在拉辛汗送的皮面筆記本里面那十來個故事,奇怪自己為什麼在這個人面前突然有些不自在。

「啊,講故事的。」將軍說,「很好,人們在如今這樣的艱苦歲月需要故事來分散注意力。」他把手伸在爸爸的肩膀上,轉向我。「說到故事,有一年夏天,你爸爸跟我到賈拉拉巴特去獵野雞,」他說,「那次真叫人稱奇。如果我沒記錯,你爸爸打獵跟他做生意一樣,都是一把好手。」

爸爸正在用鞋尖踢著擺在我們的帆布上一把木製網球拍。「有些生意而已。」

塔赫裡將軍露出一絲禮貌而哀傷的微笑,嘆了口氣,輕輕拍拍爸爸的肩膀。「生活總會繼續。」他把眼光投向我,「我們阿富汗人總是喜歡誇大其詞,孩子,我聽過無數人愚蠢地使用‘了不起’這個詞。但是,你的爸爸屬於少數幾個配得上這個形容詞的人。」這番短短的話在我聽來,跟他的衣服如出一轍:用的場合太多了,閃亮得有些造作。

「你在奉承我。」爸爸說。

「我沒有。」將軍說,他側過頭,把手放在胸前表示尊敬,「男孩和女孩得知道他們父親的優點。」他轉向我,「你崇敬你的爸爸嗎,我的孩子?你真的崇敬他嗎?」

「當然,將軍大人,我崇敬他。」我說,要是他別叫我「我的孩子」就好了。

「那麼,恭喜你,你已經快要長成一位男子漢了。」他說,口氣沒有半點幽默,沒有諷刺,只有不卑不亢的恭維。

「親愛的爸爸,你忘了你的茶。」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她站在我們後面,是個身材苗條的美人,天鵝絨般的黑髮,手裡拿著一個開啟的保溫杯和一個塑膠杯。我眨眨眼,心跳加快。她的眉毛又黑又濃,中間連在一起,宛如飛翔的鳥兒張開的雙翅,筆挺的鼻子很優雅,活像古代波斯公主——也許像拓敏妮,《沙納瑪》書中羅斯坦的妻子,索拉博的媽媽。她那長長睫毛下面胡桃色的眼睛跟我對望了一會兒,移開了視線。

「你真乖,我親愛的。」塔赫裡將軍說,從她手裡接過杯子。在她轉身離去之前,我見到她光滑的皮膚上有個鐮狀的棕色胎記,就在左邊下巴上。她走過兩條通道,把保溫杯放在一輛貨車裡面。她跪在裝著唱片和平裝書的盒子中間,秀髮傾瀉在一旁。

「我的女兒,親愛的索拉雅。」塔赫裡將軍說。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來想換個話題了,他掏出金懷錶,看了看時間。「好啦,到時間了,我得去整理整理。」他和爸爸相互親吻臉頰,用雙手跟我握別。「祝你寫作順利。」他盯著我的眼睛說,淺藍色的雙眼沒有透露出半點他心裡的想法。

在那天剩下的時間裡,我總忍不住望向那輛灰色的貨車。

在我們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來了。塔赫裡,我知道我以前聽過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