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夜裡,所有的男人在一起禱告,當中有個問爸爸為什麼不加入,「真主會拯救我們所有人,你怎麼不向他禱告呢?」
爸爸重重哼了一聲,伸伸他的雙腿。「能夠救我們的是八個氣缸和一個好的化油器。」這句話讓其他人說不出話來,再也不提真主的事。
第一天夜裡稍晚的時候,我發現卡莫和他父親藏身在我們這群人之間。看到卡莫坐在地下室裡面,距我只有數尺之遙,這太讓我吃驚了。但當他和他的父親走到我們這邊來的時候,我看見了卡莫的臉,真的看見了……
他枯萎了——顯然沒有其他詞可以代替這個。他雙眼空洞地看著我,絲毫沒有認出我。他耷拉著肩膀,臉頰凹陷,似乎已經厭倦了附在下面的骨頭上。他的父親在喀布林有座電影院,正在跟爸爸訴苦,三個月前,他的妻子在廟裡,被一顆流彈擊中,當場斃命。然後他跟爸爸說起卡莫,我零星聽到一點:不該讓他一個人去的……你知道,他那麼俊美……他們有四個人……他試圖反抗……真主……血從那兒流下來……他的褲子……不再說話……目光痴呆……
我們在地下室與老鼠做伴一個星期之後,卡林說沒有卡車了,卡車沒法修。
「還有另外的選擇,」卡林說,在一片哀嘆之中,他提高了聲音。他的堂兄有輛油罐車,曾經用它偷運過幾次旅客。他就在這裡,在賈拉拉巴特,也許可以裝下我們所有人。
除了一對老年夫妻,其他人都決定上路。
那晚我們離開,爸爸和我,卡莫和他的父親,還有其他人。卡林和他的堂兄阿吉茲,一個方臉禿頂的漢子,幫助我們進入油罐。汽車發動了,停在那裡,我們挨個爬上油罐車的後踏板,爬上後面那條梯子,滑進油罐。我記得爸爸爬到一半,從梯子一躍而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他把盒子清空,從土路中央抓起一把灰泥。他親吻泥土,把它放進盒子,把盒子放進胸前的口袋,貼著他的心。
第十章(4)
驚惶。
你張開嘴巴,張得大大的,連顎骨都咯咯作響。你下令自己的肺吸進空氣,如今,你需要空氣,現在就需要。但是你肺裡的氣道不聽使喚,它們坍塌,收緊,壓縮,突然之間,你只能用一根吸管呼吸。你的嘴巴閉上,嘴唇抿緊,你所能做的,只是發出一陣窒息的咳嗽。你雙手抽搐,晃動。身體裡似乎某個地方有座水壩決堤,冰冷的汗水洶湧而出,浸溼你的身體。你想哭喊。如果你能,一定喊出聲來。可是你必須吸氣才能哭喊。
驚惶。
地下室已經夠暗了,油罐更是不見天日。我右看,左看,上看,下看,伸手在眼前揮動,可是什麼也見不到。我眨眼,再眨眼,不見五指。空氣不對勁,它太厚重了,幾乎是固態的。空氣不應該是固態的。我很想伸出手,把空氣捏成碎片,把它們塞進我的氣管。還有汽油的味道,油氣刺痛我的眼睛,好像有人拉開我的眼皮,拿個檸檬在上面摩擦。每次呼吸都讓我的鼻子火辣辣的。我會死在這樣的地方,我想。尖叫就要來了,來了,來了……
接著出現了小小的神蹟。爸爸捲起我的衣袖,有個東西在黑暗中發出綠光。光芒!爸爸送的手錶。我的眼睛盯著那螢綠的指標。我害怕會失去它們,我不敢眨眼。
慢慢地,我對周邊的景況有所知覺。我聽到呻吟聲,還有禱告聲。我聽到一個嬰兒哭喊,母親在低聲安撫。有人作嘔,有人咒罵俄國佬。卡車左右搖晃,上下顛簸。大家的頭撞上金屬板。
「想著一些美好的事情,」爸爸在我耳邊說,「快樂的事情。」
美好的事情,快樂的事情。我放任自己思緒翻飛,浮現出來的是:
星期五下午,在帕格曼。一片開闊的草地,上面有繁花滿枝頭的桑椹樹。哈桑和我坐在淺及腳踝的野草上,我拉著線,卷軸在哈桑長滿老繭的手裡滾動,我們的眼睛望著天空中的風箏。我們默默無聲,但並非因為我們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我們之間無需交談——那些自出世就認識、喝著同樣奶水長大的人就是這樣。和風拂過草叢,哈桑放著線。風箏旋轉,降下,又穩定了。我們的影子雙雙,在波動的草叢上跳舞。草地那端,越過那低矮的磚牆,某個地方傳來談話聲、笑聲,和泉水的潺潺聲。還有音樂,古老而熟悉的曲調,我想那是雷巴布琴[1]rubab,阿富汗民族樂器。[1]演奏的《莫拉曲》。牆那邊有人喊我們的名字,說到時間喝茶吃點心了。
我不記得那是何年何月的事情。我只知道記憶與我同在,將美好的往事完美地濃縮起來,如同一筆濃墨重彩,塗抹在我們那已經變得灰白單調的生活畫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