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頃刻之後,我們的車開走了。我聽到一聲大笑,跟著傳來第一個士兵的聲音,含混而走調地唱著那古老的婚禮歌謠。

第十章(3)

我們在路上默默行進了十五分鐘,那年輕婦女的丈夫突然站起來,做了一件在他之前我曾見到很多人做過的事情:他親了爸爸的手。

圖爾的黴運。在瑪希帕那邊,我不是從短暫的交談中聽到過這句話嗎?

大約在太陽上山之前一個鐘頭,我們駛進了賈拉拉巴特。卡林匆匆將我們從卡車領進一座房子。那是單層的平房,位於兩條土路的交叉處,路的兩邊是平房,還有沒開門的商店,種著合歡樹。我們拖著行李走進屋子裡頭,我拉起衣領,以抵禦嚴寒。不知道為什麼,我記得有蘿蔔的味道。

我們剛進入那間昏暗且一無所有的房間,卡林就把前門鎖上,拉上那代替窗簾的破布。跟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告訴我們壞訊息。他的兄弟圖爾沒法送我們去白沙瓦。上個星期,他那卡車的發動機壞了,圖爾還在等零件。

「上星期?」有人叫道,「要是你知道這事情,為什麼還把我們帶到這裡來?」

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一陣急遽的動作。隨後有個模糊的身影穿過房間,接下來我看到的事情是,卡林猛然撞在牆上,爸爸的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爸爸憤怒地說,「因為他要賺這一程的車費,他只在乎這個。」卡林發出哽咽的聲音,唾液從嘴角流出來。

「把他放下來,老爺,你會殺了他的。」有個乘客說。

「我正要這麼做。」爸爸說。這個屋子裡面其他人所不知道的是,爸爸並非在開玩笑。卡林臉色漲紅,雙腳亂踢。爸爸仍掐著他,直到那個年輕的媽媽,被俄國兵看中那個,求他放手。

爸爸終於放手,卡林癱倒在地板上,翻滾喘氣,房間安靜下來。不到兩個鐘頭之前,為了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的清白,爸爸甘願吃一顆子彈。而如今,若非同一個女人的求情,他會毫不猶豫地將一個漢子掐死。

隔壁傳來一陣敲打的聲音。不,不是隔壁,是地下。

「那是什麼?」有人問。

「其他人,」卡林呼吸艱難地喘息著,「在地下室。」

「他們等多久了?」爸爸說,眼睛盯著卡林。

「兩個星期。」

「我記得你說過那輛卡車是上星期壞的。」

卡林揉揉脖子,「應該是再上一個星期的事情。」

「多久?」

「什麼?」

「要過多久零件才會到?」爸爸咆哮了。卡林身子一縮,但啞口無言。我很高興身邊漆黑一片,我可不想看到爸爸殺氣騰騰的兇相。

卡林開啟門,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破樓梯,一股像黴菌的潮溼臭味撲鼻而來。我們一個個下去,樓梯被爸爸壓得吱嘎作響。站在寒冷的地下室裡面,我感到黑暗中有很多雙一眨一眨的眼睛在看著我們。我看見房間到處有人蜷縮著,兩盞昏暗的煤油燈將他們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地下室的人竊竊私語,除此之外,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滴水的聲音,還有刮擦聲。

爸爸在我身後嘆了口氣,把行李包扔下。

卡林告訴我們,應該再過幾天,卡車就可以修好了。那時我們便可前往白沙瓦,奔上那通往自由和安全的旅途。

接下來那個星期,地下室就是我們的家;到了第三晚,我發現了刮擦聲的來源:老鼠。

待得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數出地下室裡面約莫有三十個難民。我們肩挨著肩,倚牆而坐,吃著餅乾、麵包,配以椰棗和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