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這時,我聽到爸爸和卡林在我身後討論到了賈拉拉巴特的安排,持續了一根菸的時間。卡林一再向爸爸保證,他的兄弟有輛「很棒的、質量一流的」大卡車,到白沙瓦去可謂輕車熟路。「他閉上眼也能把你們送到那兒。」卡林說。我聽見他跟爸爸說,他和他的兄弟認識把守關卡的俄國和阿富汗士兵,他們建立了一種「互惠互利」的關係。這不是夢。一架「米格」戰鬥機突然從頭頂呼嘯而過,彷彿在提醒這一切都是真的。卡林扔掉手裡的香菸,從腰間掏出一把手槍,指向天空,做出射擊的姿勢,他朝那架米格吐口水,高聲咒罵。

第十章(2)

我想知道哈桑在哪裡。跟著,不可避免地,我對著雜草叢吐出來,我的嘔吐聲和呻吟聲被米格震耳欲聾的轟鳴淹沒了。

過了二十分鐘,我們停在瑪希帕的檢查站。司機沒熄火,跳下車去問候走上前來的聲音。鞋子踏上沙礫。短促的低聲交談。火機打火的聲音。「謝謝。」有人用俄語說。

又一聲打火的火機聲。有人大笑,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劈啪聲讓我跳起來。爸爸伸手按住我的大腿。發笑的那個男人哼起歌來,帶著厚厚的俄國口音,含糊走調地唱著一首古老的阿富汗婚禮歌謠:

慢慢走,我心愛的月亮,慢慢走。

鞋子踏上柏油路。有人掀開懸掛在卡車後面的帆布,探進三張臉。一張是卡林,其他是兩個士兵,一個阿富汗人,另外的是一個咧嘴而笑的俄國佬,臉龐像牛頭犬,嘴巴叼著香菸。在他們身後,一輪明月高懸在空中。卡林和那個阿富汗士兵用普什圖語談了幾句。我聽到一點——有關圖爾和他的黴運。俄國士兵把頭伸進卡車的後鬥,他哼著那首婚禮歌謠,手指敲打著卡車的後擋板。雖然月色昏暗,我還是能看到他的炯炯目光,掃視過一個又一個的乘客。儘管天氣寒冷,他的額頭仍有汗珠滲出。他的眼光落在那個戴著黑色披肩的婦女身上,他眼睛死死盯著她,朝卡林說了幾句俄語。卡林用俄語簡略地回答。那士兵聽了之後轉過身,更簡略地咆哮了一下。阿富汗士兵也開口說話,聲音低沉,曉之以理。但俄國士兵高聲說了幾句,他們兩個畏縮了。我能感到身旁的爸爸變得緊張起來。卡林假咳幾聲,低下腦袋,他說俄國士兵想與那位女士單獨在卡車後面相處半個鐘頭。

那年輕的婦女拉下披肩,蓋住臉,淚如泉湧。她丈夫膝蓋上那個嬰孩也哭喊起來。那個丈夫的臉色變得跟天上的月亮一樣蒼白,他跟卡林說,求求那個「士兵老爺」發發善心,也許他也有姐妹,也有母親,也許他還有妻子。俄國佬聽卡林說完,連珠炮般叫囂了幾句。

「這是他放我們通過的代價,」卡林說,他不敢正視那丈夫的眼光。

「但我們已經付出可觀的報酬,他得到了一大筆錢。」丈夫說。

卡林跟俄國士兵交談。「他說……他說任何代價都有一點附加稅費。」

那當頭,爸爸站起身。這回輪到我用手按住他的大腿了,可是爸爸將其抹開,拔起腿來,他站立的身影擋住了月光。「我要你跟這個傢伙說幾句,」爸爸說,他在跟卡林說話,但眼睛直望著那個俄國兵,「你問他的羞恥到哪裡去了。」

他們交談。「他說這是戰爭。戰爭無所謂羞恥。」

「跟他說他錯了。戰爭不會使高尚的情操消失,人們甚至比和平時期更需要它。」

你每次都得充好漢不可嗎?我想,心怦怦跳。你就不能忍哪怕一次嗎?但我知道他不會——忍氣吞聲不是他的本性。問題是,他的本性正要送我們上西天。

俄國兵對卡林說了什麼,嘴角露出一絲邪笑。「老爺,」卡林說,「這些俄國佬跟我們不同,他們不懂得尊重、榮譽是什麼。」

「他說什麼?」

「他說在你腦袋射顆子彈一定很爽,就像……」卡林說不下去,但朝那個被士兵看中的女人努努嘴。那士兵彈掉手裡還沒吸完的香菸,取下他的手槍。看來爸爸要死在這裡了,我想,事情就會這麼發生。在我的腦海裡,我念了一段從課堂上學來的祈禱。

「告訴他,我就算中了一千顆子彈,也不會讓這齷齪下流的事情發生。」爸爸說。我的心思一閃,回到六年前那個冬天。我,在小巷的拐角處窺視。卡莫和瓦里把哈桑按在地上,阿塞夫臀部的肌肉收緊放鬆,他的屁股前後晃動。我算哪門子英雄?只擔心風箏。有時我也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爸爸的親生兒子。

臉龐像牛頭犬的俄國兵舉起他的槍。

「爸爸,坐下吧,求求你,」我說,拉著他的衣袖,「他真的會朝你開槍。」

爸爸將我的手開啟。「我什麼也沒教過你嗎?」他生氣地說,轉向那個一臉壞笑計程車兵,「告訴他最好一槍就把我打死,因為如果我沒有倒下,我會把他撕成碎片。操他媽的。」

聽完翻譯,俄國兵獰笑依然。他開啟保險栓,將槍口對準爸爸的胸膛。我的心快要跳出喉嚨,用雙手把臉掩住。

槍聲響起。

完了,完了。我十八歲,孤身一人,在這世上舉目無親。爸爸死了,我得埋葬他。把他埋在哪裡呢?埋完之後我該去哪裡呢?

但我睜開眼睛,看到爸爸仍站著,腦裡這些盤旋的念頭停止了。我看見又一個俄國兵,還有其他人。他的槍口朝天,冒出一陣煙霧。那個要射殺爸爸計程車兵已經把他的武器收好,立正敬禮。我從未像此刻一樣,又想笑又想哭。

第二個俄國軍官頭髮灰白,身材魁梧,用一口破法爾西語對我們說話。他為他手下的所作所為道歉,「俄國送他們來這裡戰鬥,」他說,「但他們只是孩子,一來到這裡,他們就迷上了毒品。」他恨恨地望著那個年輕計程車兵,如同嚴父被兒子的行為不端激怒。「這個傢伙現在藥性發作。我會試試阻止他……」他揮手讓我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