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他舉起一隻手指,讓我稍等,接著走進他住那間屋子。片刻之後,他手裡拿著某些東西走出來。「昨晚我和哈桑找不到機會把這份禮物給你,」他說著交給我一個盒子,「它太普通,配不上你,阿米爾少爺。不過我們還是希望你喜歡它。生日快樂。」

我喉嚨一哽。「謝謝你,阿里。」我說。我寧願他們什麼也沒給我買。我開啟盒子,看到一本嶄新的《沙納瑪》,硬皮的,每頁的下方附有精美的彩色插圖。這張是菲蘭吉凝望她剛出世的兒子凱寇斯勞;那張是阿佛拉西雅手執利劍,胯騎駿馬,領軍前進。當然還有羅斯坦給他兒子,勇士索拉博以致命一擊。「真漂亮。」我說。

「哈桑說你那本又舊又破,還掉了一些書頁。」阿里說,「這本書裡面全部圖畫都是用鋼筆和墨水手繪的。」他驕傲地補充說,望著這本他和他的兒子都看不懂的書。

「它很可愛。」我說。確實很可愛。甚至也不便宜,我懷疑。我想告訴阿里,書沒有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他們的禮物。我重新跳上那輛腳踏車。「替我謝謝哈桑。」我說。

我終究將這本書扔在屋角那堆禮物上面。可是我的眼睛總是忍不住看向它,所以我將它埋在下面。那夜睡覺之前,我問爸爸有沒有看到我的新手錶。

翌日清早,我在房間裡等著阿里清理完廚房用過早餐的桌子。等著他把盤碗洗好,把灶臺抹淨。我倚窗等著,直到望見阿里和哈桑推著那輛空的獨輪車,到市場去購買雜貨。

然後,我從那堆禮物中揀起數個裝著鈔票的信封和那個手錶,躡手躡腳走出去。路過爸爸書房時,我停下來聽聽動靜。整個早上他都在那兒打電話,現在他正跟某人說話,有一批地毯預計下星期到達。我走下樓梯,穿過院子,從枇杷樹後進入阿里和哈桑的房間。我掀起哈桑的毛毯,將新手錶和一把阿富汗尼鈔票塞在下面。

我又等了半個小時,然後敲敲爸爸的房門,說了那個謊——我希望這是一長串可恥的謊話中最後一個。

透過臥房的窗戶,我看見阿里和哈桑推著獨輪車,載滿牛肉、饢餅、水果、蔬菜,推上車道。我看見爸爸從屋子裡出現,朝阿里走過去。他們的嘴巴說著我聽不見的話,爸爸指了指屋子,阿里點點頭。他們分開。爸爸走回屋子,阿里隨著哈桑走進他們的斗室。

隔了幾分鐘,爸爸敲敲我的房門。「到我的辦公室來,」他說,「我們得坐下來,把這件事處理好。」

我走到爸爸的書房,坐在一隻皮沙發上。約莫過了三十分鐘,哈桑和阿里也來了。

第九章(2)

他們雙眼紅腫,我敢肯定他們一定哭過。他們手拉手站在爸爸面前,而我則尋思自己究竟在什麼時候具有造成這種痛苦的能力。

爸爸開門見山,問道:「錢是你偷的嗎?你偷了阿米爾的手錶嗎,哈桑?」

哈桑的回答簡單得只有一個字,以他嘶啞孱弱的聲音說:「是。」

我身體緊縮,好似被人扇了個耳光。我的心一沉,真話差點脫口而出。我隨即明白:這是哈桑最後一次為我犧牲。如果他說「不是」,爸爸肯定相信,因為我們都知道哈桑從來不騙人。若爸爸相信他,那麼矛頭就轉向我了,我不得不辯解,我的真面目終究會被看穿,爸爸將永遠永遠不會原諒我。這讓我明白了另外的事情:哈桑知道。他知道我看到了小巷裡面的一切,知道我站在那兒,袖手旁觀。他明知我背叛了他,然而還是再次救了我,也許是最後一次。那一刻我愛上了他,愛他勝過愛任何人,我只想告訴他們,我就是草叢裡面的毒蛇,湖底的鬼怪。我不配他作出的犧牲,我是撒謊蛋,我是騙子,我是小偷。我幾乎就要說出來,若非心裡隱隱有高興的念頭。高興是因為這一切很快就要終結了,爸爸會趕走他們,也許會有些痛苦,但生活會繼續。那是我所想要的,要繼續生活,要遺忘,要將過去一筆勾銷,從頭來過。我想要能重新呼吸。

然而爸爸說出了讓我震驚的話:「我原諒你。」

原諒?可是盜竊是不能被原諒的罪行啊,是所有罪行的原型啊。當你殺害一個人,你偷走一條性命,你偷走他妻子身為人婦的權利,奪走他子女的父親。當你說謊,你偷走別人知道真相的權利。當你詐騙,你偷走公平的權利。沒有比盜竊更十惡不赦的事情了。難道爸爸沒有將我抱在膝蓋上,對我說出這番話嗎?那麼他對哈桑怎麼可以只是原諒了事?而且,如果爸爸肯原諒這樣的事情,那麼他為何不肯原諒我,僅僅是因為我沒有成為他所期許的兒子?為什麼……

「我們要走了,老爺。」阿里說。

「什麼?」爸爸臉色大變。

「我們沒法在這裡生活下去了。」阿里說。

「可是我原諒他了,阿里,你沒聽到嗎?」爸爸說。

「我們不可能在這裡過日子了,老爺。我們要走了。」阿里把哈桑拉到身旁,伸臂環住他兒子的肩膀。這是個保護的動作,我知道阿里對哈桑的保護是在抵禦什麼人的傷害。阿里朝我瞟來,帶著冷冷的、不可諒解的眼神,我明白哈桑告訴他了。他把一切都告訴他了,關於阿塞夫和他的朋友對他所做的事情,關於那隻風箏,關於我。奇怪的是,我很高興終於有人識破我的真面目,我裝得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