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他來敲我的門。
「誰?」
「我要去烘焙房買饢餅,」他在門外說,「我來……問問要不要一起去。」
「我覺得我只想看書,」我說,用手揉揉太陽穴。後來,每次哈桑在我身邊,我就頭痛。
「今天陽光很好。」他說。
「我知道。」
「也許出去走走會很好玩。」
「你去吧。」
「我希望你也去。」他說。停了一會兒,不知道什麼東西又在撞著門,也許是他的額頭。「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阿米爾少爺。你希望你告訴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不再一起玩了。」
「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哈桑,你走開。」
「你可以告訴我,我會改的。」
我將頭埋在雙腿間,用膝蓋擠著太陽穴。「我會告訴你我希望你別做什麼。」我說,雙眼緊緊閉上。
「你說吧。」
「我要你別再騷擾我,我要你走開。」我不耐煩地說。我希望他會報復我,破門而入,將我臭罵一頓——這樣事情會變得容易一些,變得好一些。但他沒有那樣做,隔了幾分鐘,我開啟門,他已經不在了。我倒在自己的床上,將頭埋在枕上,眼淚直流。
自那以後,哈桑攪亂了我的生活。我每天儘可能不跟他照面,並以此安排自己的生活。因為每當他在旁邊,房間裡的氧氣就會消耗殆盡。我的胸口會收縮,無法呼吸;我會站在那兒,被一些沒有空氣的泡泡包圍,喘息著。可就算他不在我身邊,我仍然感覺到他在,他就在那兒,在藤椅上那些他親手漿洗和熨燙的衣服上,在那雙擺在我門外的溫暖的便鞋裡面,每當我下樓吃早餐,他就在火爐裡那些熊熊燃燒的木頭上。無論我走到哪兒,都能看見他忠心耿耿的訊號,他那該死的、毫不動搖的忠心。
那年早春,距開學還有幾天,爸爸和我在花園裡種鬱金香。大部分積雪已經融化,北邊的山頭開始露出一片片如茵綠草。那是個寒冷、陰沉的早晨,爸爸在我身旁,一邊說話,一邊掘開泥土,把我遞給他的球莖種下。他告訴我,有很多人都以為秋天是種植鬱金香的最好季節,然而那是錯的。這當頭,我問了他一個問題:「爸爸,你有沒有想過請新的傭人?」
他扔下球莖,把鏟子插在泥土中,扔掉手裡的工作手套,看來我讓他大吃一驚,「什麼?你剛才說什麼?」
「我只是想想而已,沒別的。」
「為什麼我要那樣做?」爸爸粗聲說。
「你不會,我想。那只是一個問題而已。」我說,聲音降低了。我已經後悔自己那樣說了。
「是因為你和哈桑嗎?我知道你們之間有問題,但不管那是什麼問題,應該處理它的人是你,不是我。我會袖手旁觀。」
「對不起,爸爸。」
他又戴上手套。「我和阿里一起長大。」他咬牙切齒地說,「我爸爸將他帶回家,他對阿里視如己出。阿里待在我家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而你認為我會將他趕走?」他轉向我,臉紅得像鬱金香一樣,「我不會碰你一下,阿米爾,但你要是膽敢再說一次……」他移開眼睛,搖搖頭,「你真讓我覺得羞恥。至於哈桑……哈桑哪裡也不去。你知不知道?」
我望著地面,手裡抓起一把冷冷的泥土,任由它從我指縫間滑落。
「我說,你知不知道?」爸爸咆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