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哈桑伸手用衣袖擦擦臉,抹去眼淚和鼻涕。我等待他開口,但我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在消逝的天光中。我很感謝夜幕降臨,遮住了哈桑的臉,也掩蓋了我的面龐。我很高興我不用看著他的眼睛。他知道我知道嗎?如果他知道,我能從他眼裡看到什麼呢?埋怨?恥辱?或者,願真主制止,我最怕看到的:真誠的奉獻。所有這些裡,那是我最不願看到的。

他開始說些什麼,但他有點哽咽。他閉上嘴巴,張開,又閉上,往後退了一步,擦擦他的臉。就在當時,我幾乎就要和哈桑談論起在小巷裡頭髮生的事情來。我原以為他會痛哭流涕,但,謝天謝地,他沒有,而我假裝沒有聽到他喉嚨的哽咽。就像我假裝沒有看到他褲子後面深色的汙漬一樣。也假裝沒有看到從他雙腿之間滴下的血滴,它們滴下來,將雪地染成黑色。

「老爺會擔心的。」他就說了這麼一句。他轉過頭,蹣跚著走開。

事情就如我想像的那樣。我開啟門,走進那煙霧繚繞的書房。爸爸和拉辛汗在喝茶,聽著收音機傳出的劈里啪啦的新聞。他們轉過頭,接著爸爸嘴角亮起一絲笑容,他張開雙手,我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胸膛上,哭起來。爸爸緊緊抱著我,不斷撫摸著我的後背。在他懷裡,我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那感覺真好。

第八章(1)

有一個星期,我幾乎沒有看見哈桑。我起床,發現麵包已經烤好,茶已經泡好,還有個水煮蛋,統統放在廚房的桌子上。我當天要穿的衣服已經熨好疊好,擺在門廊的藤椅上,過去哈桑就在那兒熨衣服。他總是等我坐下來吃早餐才熨——這樣我們就有機會談談心了。過去他還唱歌,在熨斗的嘶嘶聲中,哼著那些古老的哈扎拉民謠,歌唱那鬱金香盛開的原野。現在迎接我的,只有疊好的衣服,此外,還有那頓我已經吃不下去的早餐。

某個陰天的早晨,我正在撥弄著餐盤裡的水煮蛋。阿里揹著一捆劈好的柴走進來,我問他哈桑到哪裡去了。

「他回去睡覺了。」阿里說,他在火爐前跪低,拉開那個小方門。

「哈桑今天會陪我玩嗎?」

阿里怔了怔,手裡拿著一根木頭,臉上掠過一絲擔憂。「遲些吧,看起來他只想睡覺。他把活幹完——我看著他做完——可是隨後他就只願意裹在毛毯下面了。我能問你一些事情嗎?」

「你問吧。」

「風箏比賽過後,他回家的時候有點流血,襯衣也破了。我問他發生什麼事情了,他說沒事,只是在爭風箏的時候跟幾個小孩發生了衝突。」

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在盤子裡撥弄著那個雞蛋。

「他到底怎麼了,阿米爾少爺?他對我隱瞞了什麼嗎?」

我聳聳肩:「我哪裡知道?」

「你會告訴我的,對嗎?安拉保佑,如果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你會告訴我嗎?」

「就像我說的,我哪裡知道他出了什麼問題?」我不耐煩地說,「也許他生病了。人們總是會生病的,阿里。看吧,你想凍死我呢,還是準備給爐子點火?」

當天夜裡,我問爸爸可不可以在星期五帶我去賈拉拉巴德[1]jalalabad,阿富汗東部城市。[1]。他坐在辦公桌後面的皮轉椅上,看著報紙。他把報紙放下,摘下那副我很討厭的老花鏡。爸爸又不老,一點都不老,還有好多年可以活,可是他幹嗎要戴那副愚蠢的眼鏡啊?

「當然可以!」他說。最近,爸爸對我有求必應。不止這些,兩個晚上之前,他還問我要不要去亞雅納電影院看查爾頓·赫斯頓主演的《萬世英雄》。「你想讓哈桑跟著去賈拉拉巴德嗎?」

為什麼爸爸總是如此掃興呢?「他不舒服。」我說。

「真的?」爸爸仍坐在椅子上,「他怎麼啦?」

我聳聳肩,在火爐邊的沙發坐下來。「他可能感冒了或者什麼吧。阿里說他每天總是在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