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阿塞夫做了個解散的手勢。「原諒你,就這樣。」他聲音放低一些,「當然,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免費的,我的原諒需要一點小小的代價。」

「很公平。」卡莫說。

「沒有什麼是免費的。」瓦里加上一句。

「你真是個幸運的哈扎拉人。」阿塞夫說,朝哈桑邁上一步。「因為今天,你所有付出的代價只是這個藍風箏。公平的交易,小子們,是不是啊?」

「不止公平呢。」卡莫說。

即使從我站的地方,我也能看到哈桑眼裡流露的恐懼,可是他搖搖頭。「阿米爾少爺贏得巡迴賽,我替他追這隻風箏。我公平地追到它,這是他的風箏。」

「忠心的哈扎拉人,像狗一樣忠心。」阿塞夫說。

卡莫發出一陣戰慄、緊張的笑聲。

「但在你為他獻身之前,你想過嗎?他會為你獻身嗎?難道你沒有覺得奇怪,為什麼他跟客人玩總不喊上你?為什麼他總是在沒有人的時候才理睬你?我告訴你為什麼,哈扎拉人。因為對他來說,你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隻醜陋的寵物。一種他無聊的時候可以玩的東西,一種他發怒的時候可以踢開的東西。別欺騙自己了,別以為你意味著更多。」

第七章(5)

「阿米爾少爺跟我是朋友。」哈桑紅著臉說。

「朋友?」阿塞夫大笑說,「你這個可憐的白痴!總有一天你會從這小小的幻想中醒來,發現他是個多麼好的朋友。聽著,夠了,把風箏給我們。」

哈桑彎腰撿起一塊石頭。

阿塞夫一愣,他開始退後一步,「最後的機會了,哈扎拉人。」

哈桑的回答是高舉那隻抓著石頭的手。

「不管你想幹嗎,」阿塞夫解開外套的紐扣,將其脫下,慢條斯理地摺疊好,將它放在牆邊。

我張開嘴,幾乎喊出來。如果我喊出來,我生命中剩下的光陰將會全然改觀。但我沒有,我只是看著,渾身麻木。

阿塞夫揮揮手,其他兩個男孩散開,形成半圓,將哈桑包圍在小巷裡面。

「我改變主意了,」阿塞夫說,「我不會拿走你的風箏,哈扎拉人。你會留著它,以便它可以一直提醒你我將要做的事情。」

然後他動手了,哈桑扔出石塊,擊中了阿塞夫的額頭。阿塞夫大叫著撲向哈桑,將他擊倒在地。瓦里和卡莫一擁而上。

我抓緊拳頭,合上雙眼。

一段記憶:

「你知道哈桑跟你喝著同一個胸脯的奶水長大嗎?你知道嗎,阿米爾少爺?薩吉娜,乳母的名字。她是個漂亮的哈扎拉女人,有雙藍眼睛,從巴米揚來,她給你們唱古老的婚禮歌謠。人們說同一個胸脯喂大的人就是兄弟。你知道嗎?」

一段記憶:

「每人一個盧比,孩子們。每人只要一個盧比,我就會替你們揭開命運的帷幕。」那個老人倚牆而坐,黯淡無光的雙眼像滑溜溜的銀子,鑲嵌在一雙深深的火山洞口中。算命先生彎腰拄著柺杖,從消瘦的臉頰下面伸出一隻嶙峋的手,在我們面前做成杯狀。「每人一個盧比就可知道命運,不貴吧?」哈桑放了個銅鈿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我也放了一個。「以最仁慈、最悲憫的安拉之名。」那位老算命先生低聲說。他先是拿起哈桑的手,用一隻獸角般的指甲,在他掌心轉了又轉,轉了又轉。跟著那根手指飄向哈桑的臉龐,慢慢摸索著哈桑臉頰的曲線、耳朵的輪廓,發出乾燥的刮擦聲。他的手指生滿老繭,輕輕拂著哈桑的眼瞼。手停在那兒,遲疑不去。老人臉上掠過一抹陰影,哈桑和我對望了一眼。老人抓起哈桑手,把那個盧比還給他。「讓我看看你怎麼樣,小朋友?」他說。牆那邊傳來公雞的叫聲。老人伸手來拉我的手,我抽回來。

一個夢境:

我在暴風雪中迷失了方向。寒風凜冽,吹著雪花,刺痛了我的雙眼。我在白雪皚皚中跋涉。我高聲求救,但風淹沒了我的哭喊。我頹然跌倒,躺在雪地上喘息,茫然望著一片白茫茫,寒風在我耳邊呼嘯,我看見雪花抹去我剛踩下的腳印。我現在是個鬼魂,我想,一個沒有腳印的鬼魂。我又高聲呼喊,但希望隨著腳印消逝。這當頭,有人悶聲回應。我把手架在眼睛上,掙扎著坐起來。透過風雪飛舞的簾幕,我看見人影搖擺,顏色晃動。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一隻手伸在我面前,我望見手掌上有深深的、平行的傷痕,鮮血淋漓,染紅了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