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念一次吧,阿米爾少爺。」哈桑會這麼說。有時我給他念這段話的時候,他淚如泉湧,我總是很好奇,他到底為誰哭泣呢,為那個淚滿衣襟、埋首塵灰、悲慟難當的羅斯坦,還是為即將斷氣、渴望得到父愛的索拉博呢?在我看來,羅斯坦的命運並非悲劇。畢竟,難道每個父親的內心深處,不是都有想把兒子殺掉的慾望嗎?

1973年7月某天,我開了哈桑另外一個玩笑。我念書給他聽,接著突然不管那個寫好的故事。我假裝念著書,像平常那樣翻著書,可是我說的跟書本毫無關係,而是拋開那個故事,自己杜撰一個。當然,哈桑對此一無所知。對他而言,書頁上的文字無非是一些線條,神秘而不知所云。文字是扇秘密的門,鑰匙在我手裡。完了之後,我嘴裡咯咯笑著,問他是否喜歡這個故事,哈桑拍手叫好。

「你在幹嗎呢?」我說。

「你很久沒念過這麼精彩的故事了。」他說,仍拍著雙手。

我大笑:「真的嗎?」

「真的。」

「太奇妙了,」我喃喃說道。我是說真的,這真是……完全意料不到。「沒騙我吧,哈桑?」

他仍在鼓掌:「太棒了,阿米爾少爺。你明天可以多念一些給我聽嗎?」

「太奇妙了。」我又說了一遍,有些喘不過氣,好比有個男人在自家後院發現了一處寶藏。下山的時候,各種念頭在我腦海炸開來,如同在察曼大道燃放的煙花。你好久沒念過這麼精彩的故事了。他這麼說。哈桑在問我問題。

「什麼?」我說。

「‘奇妙’是什麼意思?」

我哈哈大笑,給了他一個擁抱,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幹嗎這樣啊?」他紅著臉,吃吃地說。

我友善地推了他一把,微笑著說:「你是王子,哈桑。你是王子,我愛你。」

當天夜裡,我寫了自己第一篇短篇小說,花了我半個小時。那是個悲傷的小故事,講的是有個男人發現了一個魔法杯,得知如果他對著杯子哭泣,掉進杯裡的眼淚會變成珍珠。可儘管一貧如洗,他卻是個快樂的傢伙,罕得流淚。於是他想方設法,讓自己悲傷,以便那些眼淚會變成他的財富。珍珠越積越多,他越來越貪婪。小說的結尾是,那男人坐在一座珠寶山上,手裡提著刀,懷中抱著他深愛著的妻子死於非命的屍體,無助地將眼淚滴進魔法杯。

第四章(3)

入夜之後,我爬上樓,走進爸爸的吸菸室,手裡拿著兩張稿紙,上面寫著我的故事。我進去的時候,爸爸和拉辛汗邊抽大煙邊喝白蘭地。

「那是什麼,阿米爾?」爸爸說,他斜靠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腦後。藍色的煙霧環繞著他的臉龐,他的眼光讓我唇乾舌燥。我清清喉嚨,告訴他我創作了一篇小說。

爸爸點點頭,那絲微笑表明他對此並無多大興趣。「挺好的,你寫得很好吧,是嗎?」他說,然後就沒有話了,只是穿過繚繞的煙霧望著我。

也許我在那兒站了不到一分鐘,但時至今日,那依舊是我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