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熟背《可蘭經》的阿里娶了比他年輕19歲的莎娜芭,這個女人美貌動人,可是不潔身自愛,向來聲名狼藉。人們對這樁婚事大皺眉頭。跟阿里一樣,她也是什葉派穆斯林[1]伊斯蘭教分為遜尼(sunni)和什葉(shia)兩大派系。兩派的分別主要在於對於穆罕默德繼承人的合法性的承認上。按什葉派的觀點,只有阿里及其直系後裔才是合法的繼承人,而遜尼派承認艾布·伯克爾、歐麥爾、奧斯曼、阿里四大哈里發的合法性。[1],也是哈扎拉[2]hazara,阿富汗民族,主要分佈在該國中部省份。[2]族人。她還是他的第一個堂妹,因而他們天生就應該是一對。但除了這些,至少在他們的外表上,阿里和莎娜芭毫無共同之處。風傳莎娜芭那善睞的綠眼珠和俏皮的臉蛋曾誘得無數男人自甘墮落,阿里的半邊臉罹患先天麻痺,因此他無法微笑,總是一副陰騭的臉色。要判斷石頭臉的阿里究竟高興還是難過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因為只有從他眯斜的棕色眼睛,才能判斷其中是歡樂的閃爍,還是哀傷的湧動。人們說眼睛是心靈的視窗,用在阿里身上再貼切不過,他只能在眼神中透露自己。

我聽說莎娜芭步履款款,雙臀搖擺,那誘人的身姿令眾多男人跟他們的愛人同床異夢。但阿里得過小兒麻痺症,右腿萎縮,菜色的皮膚包著骨頭,夾著一層薄如紙的肌肉。我記得八歲那年,有一天阿里帶我到市場去買饢餅[3]naan,阿富汗日常主食,將麵糰抹在烤爐上烘焙而成。[3]。我走在他後面,嘴裡唸唸有詞,學著他走路的樣子。我看見他提起那條嶙峋的右腿,搖晃著劃出一道弧形;看見他那條腿每次踏下,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右邊傾低。他這樣蹣跚前進而又能不摔倒,不能不說是個小小的奇蹟。我學著他走路,差點摔進水溝,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阿里轉過身,看到我正學著他。他什麼也沒說。當時沒說,以後也一直沒說,他只是繼續走。

阿里的臉龐和步伐嚇壞了某些鄰居的小孩。但真正麻煩的是那些較大的少年。每逢他走過,他們總在街道上追逐他,作弄他。有些管他叫「巴巴魯」,也就是專吃小孩的惡魔。「喂,巴巴魯,今天你吃了誰啊?」他們一起歡樂地叫喊,「你吃了誰啊,塌鼻子巴巴魯?」

他們管他叫「塌鼻子」,因為阿里和哈桑是哈扎拉人,有典型的蒙古人種外貌。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對哈扎拉人的瞭解就這麼多:他們是蒙古人的後裔,跟中國人稍微有些相似。學校的教材對他們語焉不詳,僅僅提到過他們的祖先。有一天,我在爸爸的書房翻閱他的東西,發現有本媽媽留下的舊歷史書,作者是伊朗人,叫寇拉米。我吹去蒙在書上的塵灰,那天晚上偷偷將它帶上床,吃驚地發現裡面關於哈扎拉人的故事竟然寫了滿滿一章。整整一章都是關於哈扎拉人的!我從中讀到自己的族人——普什圖人[1]pashtuns,阿富汗人口最多的民族,其語言普什圖語為阿富汗國語。[1]曾經迫害和剝削哈扎拉人。它提到19世紀時,哈扎拉人曾試圖反抗普什圖人,但普什圖人「以罄竹難書的暴行鎮壓了他們」。書中說我的族人對哈扎拉人妄加殺戮,迫使他們離鄉背井,燒焚他們的家園,販售他們的女人。書中認為,普什圖人壓迫哈扎拉人的原因,部分是由於前者是遜尼派穆斯林,而後者是什葉派。那本書記載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我的老師從未提及,爸爸也緘口不談。它還訴說著一些我已經知道的事情,比如人們管哈扎拉人叫「吃老鼠的人」、「塌鼻子」、「載貨蠢驢」等。我曾聽到有些鄰居的小孩這麼辱罵哈桑。

第二章(3)

隨後那個星期,有天下課,我把那本書給老師看,指著關於哈扎拉人那一章。他翻了幾頁,嗤之以鼻地把書還給我。「這件事什葉派最拿手了,」他邊收拾自己的教案邊說,「把他們自己送上西天,還當是殉道呢。」提到什葉派這個詞的時候,他皺了皺鼻子,彷彿那是某種疾病。

雖說同屬一族,甚至同根所生,但莎娜芭也加入到鄰居小孩取笑阿里的行列裡去了。據說她憎惡他的相貌,已經到了盡人皆知的地步。

「這是個丈夫嗎?」她會冷笑著說,「我看嫁頭老驢子都比嫁給他好。」

最終,人們都猜測這樁婚事是阿里和他叔叔——也就是莎娜芭的父親之間的某種協定。他們說阿里娶他的堂妹,是為了給聲名受辱的叔叔恢復一點榮譽,儘管阿里五歲痛失牯持,也並無值得一提的財物或遺產。

0阿里對這些侮辱總是默默以待,我認為這跟他畸形的腿有關:他不可能逮到他們。但更主要的是,這些欺辱對他來說毫不見效,在莎娜芭生下哈桑那一刻,他已經找到他的快樂、他的靈丹妙藥。那真是足夠簡單的事情,沒有產科醫生,也沒有麻醉師,更沒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儀器裝置。只有莎娜芭躺在一張髒兮兮的褥子上,身下什麼也沒墊著,阿里和接生婆在旁邊幫手。她根本就不需要任何幫助,因為,即使在降臨人世的時候,哈桑也是不改本色——他無法傷害任何人。幾聲呻吟,數下推動,哈桑就出來了。臉帶微笑地出來了。

先是愛搬弄是非的接生婆告訴鄰居的僕人,那人又到處宣揚,說莎娜芭看了一眼阿里懷中的嬰兒,瞥見那兔唇,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

「看吧,」她說,「現在你有了這個白痴兒子,他可以替你笑了!」她不願抱著哈桑,僅僅五天之後,她離開了。

爸爸僱傭了那個餵過我的奶媽給哈桑哺乳。阿里跟我們說她是個藍眼睛的哈扎拉女人,來自巴米揚[1]bamiyan,阿富汗城市,在喀布林西北150公里處。[1],那座城市有巨大的佛陀塑像。「她唱歌的嗓子可甜了!」他常常這麼說。

她唱什麼歌呢?哈桑跟我總是問,雖然我們已經知道——阿里已經告訴過我們無數次了,我們只是想聽阿里唱。

他清了清喉嚨,放聲唱起來:

我站在高高的山上

呼喚阿里的名字,神靈的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