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樓下的起居室有一面凹壁,擺著專門訂做的櫥櫃。裡面陳列著鑲框的家庭照片:有張模糊的老照片,是我祖父和納迪爾國王[1]nadirshah(1883~1933),阿富汗國王,1929年登基,1933年11月8日被刺殺。[1]在1931年的合影,兩年後國王遇刺,他們穿著及膝的長靴,肩膀上扛著來復槍,站在一頭死鹿前。有張是在我父母新婚之夜拍的,爸爸穿著黑色的套裝,朝氣蓬勃,臉帶微笑的媽媽穿著白色衣服,宛如公主。還有一張照片,爸爸和他最好的朋友和生意夥伴拉辛汗站在我們的房子外面,兩人都沒笑,我在照片中還是嬰孩,爸爸抱著我,看上去疲倦而嚴厲。我在爸爸懷裡,手裡卻抓著拉辛汗的小指頭。

凹壁可通往餐廳,餐廳正中擺著紅木餐桌,坐下三十人綽綽有餘。由於爸爸熱情好客,確實幾乎每隔一週就有這麼多人坐在這裡用膳。餐廳的另一端有高大的大理石壁爐,每到冬天總有橙色的火焰在裡面跳動。

拉開那扇玻璃大滑門,便可走上半圓形的露臺;下面是佔地兩英畝的後院和成排的櫻桃樹。爸爸和阿里在東邊的圍牆下闢了個小菜園,種著西紅柿、薄荷和胡椒,還有一排從未結實的玉米。哈桑和我總是叫它「病玉米之牆」。

花園的南邊種著枇杷樹,樹陰之下便是僕人的住所了。那是一座簡陋的泥屋,哈桑和他父親住在裡面。

在我母親因為生我死於難產之後一年,也即1964年冬天,哈桑誕生在那個小小的窩棚裡面。

我在家裡住了十八年,但進入阿里和哈桑房間的次數寥寥無幾。每當日落西山,玩了一天的哈桑和我就分開了。我穿過那片薔薇,回到爸爸的廣廈去;哈桑則回到他的寒廬,他在那兒出世,在那兒度過一生。我記得它狹小而乾淨,點著兩盞煤油燈,光線昏暗。屋裡兩端各擺著一床褥子,一張破舊的赫拉特[1]herati,阿富汗西部城市。[1]出產的地毯四邊磨損,擺在中間。屋角還有一把三腳凳,一張木頭桌子,哈桑就在那上面畫畫。此外四壁蕭然,僅有一幅掛毯,用珠子綴著「allahuakbar」(真主偉大)的字樣。那是爸爸某次去麥什德[2]mashad,伊朗城市。[2]旅行時給阿里買的。

1964年某個寒冷的冬日,正是在這間小屋,哈桑的母親莎娜芭生下了哈桑。我的媽媽因為生產時失血過多而謝世,哈桑則在降臨人世尚未滿七日就失去了母親。而這種失去她的宿命,在多數阿富汗人看來,簡直比死了老孃還要糟糕:她跟著一群江湖藝人跑了。

第二章(2)

哈桑從未提及他的母親,彷彿她從未存在過。我總是尋思他會不會在夢裡見到她,會不會夢見她長什麼樣子,去了哪裡。我還尋思他會不會渴望見到她。他會為她心痛嗎,好比我為自己素昧平生的媽媽難過一樣?有一天,為了看一部新的伊朗電影,我們從爸爸家裡朝扎拉博電影院走去。我們抄了近路,穿過獨立中學旁邊的軍營區——爸爸向來不許我們走那條捷徑,但當時他跟拉辛汗在巴基斯坦。我們跨過圍繞著軍營的藩籬,跳過一條小溪,闖進那片開闊的泥地,那兒停放著積滿塵灰的廢舊坦克。數個士兵聚集在一輛坦克的影子下抽菸玩牌。有個士兵發現了我們,用手肘碰碰身邊的傢伙,衝哈桑嚷嚷。

「喂,你!」他說,「我認識你。」

我們跟他素不相識。他又矮又胖,頭髮剃得很短,臉上還有黑乎乎的胡茬。他臉帶淫褻,朝我們咧嘴而笑,我心下慌亂。「繼續走!」我低聲對哈桑說。

「你!那個哈扎拉小子!看著我,我跟你說話吶!」那士兵咆哮著。他把香菸遞給身邊那個傢伙,用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圍成圓圈,另外一隻手的中指戳進那個圈圈,不斷戳進戳出。「我認識你媽媽,你知道嗎?我和她交情不淺呢。我在那邊的小溪從後面幹過她。」

眾士兵轟然大笑,有個還發出一聲尖叫。我告訴哈桑繼續走,繼續走。

「她的蜜穴又小又緊!」那士兵邊說邊跟其他人握手,哈哈大笑。稍後,電影開始了,我在黑暗中聽到坐在身邊的哈桑低聲啜泣,看到眼淚從他臉頰掉下來。我從座位上探過身去,用手臂環住他,把他拉近。他把臉埋在我的肩膀上。「他認錯人了,」我低語,「他認錯人了。」

據說莎娜芭拋家棄子的時候,沒有人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