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今天他本該休息的。升到這個位置,他已經不用事事親為、事必躬親,只需他一句話,便會有人為他打點好一切。他這麼努力,想要的也不過是可以多空出些時間來陪伴那人而已。只是,現在他有時間了,但那人又在哪裡呢?

敲擊鍵盤的速度漸漸加快,藍正君開始心煩氣躁起來。一篇又一篇報告被他重新修改編輯,這些本該由他秘書完成的工作現在卻成為了他打發時間的無聊手段。以前他總想趕緊結束任務,儘量的早些回到那人身邊。而現在,他卻總是想法設法的多為自己尋找些事情做,不然,在沒有她的日子裡,他又該怎麼度過?

當最後一篇報告修改完的時候,窗外正日掛高頭。藍正君微微抬頭,正想走到窗邊看一看院子裡那簇開得正豔的紅梅花。仿若一個世紀,從滄海到桑田,從海角到天邊,他就那麼直愣愣的瞧著不知是何時出現在門口的那一道倩影,失了言語。

不是沒有想過跟她重逢的情景,千萬次,在夢裡,同她相見。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時間,他設想了無數次,但卻沒有一次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在他工作的地方,就在別人都休假的今天,就在他方才抬頭的一瞬間……

一頭淺栗色的嫵媚長卷發柔柔的披在胸前,精巧而清秀的五官跟記憶中的相去甚遠,只有那一雙琥珀色的眼眸隱約還有幾分以前的模樣,草碧色嵌狐毛的羊絨外套凸顯了女子青春而張揚的個性,及膝的白色小羊皮高跟靴更是將女子完美的腿型襯托得恰到好處,這是一個精緻而美麗的女人,雖然她的樣子令他感到陌生,但那一眼萬年的思念卻是怎麼也遮掩不了,是她……

良久的靜默似乎讓空氣都變得沉重不堪,直到有些突兀的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碰撞聲,藍正君不受控制的站起身,身體帶動椅子與地板發出刺耳的摩擦,手臂碰到水杯同菸灰缸產生激烈的撞擊,清水染溼檔案,碎片在桌面上飛濺,藍正君對此置若罔聞,他早已自動遮蔽掉了一切與那人無關的東西,就像孩童蹣跚學步一般,他慢慢的向那人走去。

「煙……煙兒……」

久違了的一句呼喚,在喉嚨裡打著轉兒,像是從靈魂深處傳來,那種銘刻在骨子裡的震顫。是不可置信?以為眼前的一切不過是思念過切的臆想幻境。是驚喜欲狂?因為他終是守來了結局。

五米、三米、兩米、一米……直到兩人之間再無距離……

藍正君伸出手緩緩的撫上那張完全陌生的容顏,指尖輕顫,「煙兒……」

藍煙不說話,只是仰著頭痴痴的望著面前這個神情仍然恍惚的男人。他比四年前更加俊美年輕了一些,藍煙明白那是服用溫莎果後的功效。但也比四年前更顯消瘦憔悴了些,那雙被霧氣籠罩的眼眸裡,幾縷血絲清晰可見。下巴上一圈淡淡的青色胡茬,淺緋色的薄唇微微顫抖,傳來幾聲壓抑的嗚咽。這個如鋼鐵一般堅強的男人,竟然在無聲的哭泣。

藍煙就這麼看著那兩顆晶瑩透亮的淚珠倏地自眼角滾落,彷彿眨眼之間,又彷彿亙古久遠。她不知道的是在藍正君落淚的同時,她的眼睛也同時溼潤,兩行清淚蜿蜒而下,精緻的小臉上水痕暈染。

當你真正面對的時候你才發現之前的所有設想不過是自我寬慰的手段。她想漂漂亮亮的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眼含微笑,面帶從容。她想風風光光的將全新的自己展現在他的眼前,贏得他一個擁抱,或者是一個親吻。她有想過也許她會哭,在他溫暖而寬厚的胸膛裡,肆意揮淚,盡情發洩。但她從未料到,這個快四十歲的戎裝男人,在經歷過無數血雨腥風,見證過許多生離死別之後,竟然會在她的面前淚流滿面。

「小叔,不哭……」藍煙舉起手臂,一點點,將他臉上的淚水拭去。

「煙兒?」沙啞的語氣裡滿是驚慌和不確定,微垂首,兩臂還在輕輕顫抖。

「是我。」主動伸出雙臂恨不得將這個略顯瘦弱的男人嵌入身體裡,「怎麼就這麼瘦……」

藍正君不說話,靜靜的將頭顱埋在藍眼淚的脖頸裡,是熱的,現在的他腦海中就只有這麼一個想法。

「小叔,你抱抱我啊……」藍煙將手臂收緊再收緊,卻始終沒有得到藍正君的回應,「小叔,我是煙兒啊,你抱抱煙兒,煙兒很想你……」

藍正君沒有動,藍煙纖細的身體微微顫動,嘶鳴般的哭泣從她的喉嚨裡斷斷續續的發出,感覺到脖子裡越來越多的水汽,藍煙終於忍不住的放聲大哭。

「小叔——小叔——你是不是在怪我?是不是不肯原諒我?你不要煙兒了嗎?不要了嗎——」一聲聲哭訴質問洩露了她內心的膽怯與惶恐,當年她不告而別,現在又驟然出現,是不是他已經厭煩了她,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毫無芥蒂的接受她?

「小叔,我錯了,你不要生氣好不好?你說話呀!藍正君——藍正君——你說過不會不要我的啊——」

「是你不要我……」

「什麼?」哭聲戛然而止,藍煙哆嗦著嘴唇,仍在抽泣。藍正君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讓人聽不見,但卻又平靜到令藍煙覺得毛骨悚然。

「是你先不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