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觸控到數位板的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裡就浮現出藍正君那日在書櫃前忙碌的身影。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勾勒出了畫面的整個佈景。

一陣輕柔的鋼琴曲響起,thetruththatyouleave,藍煙很喜歡的一首曲子,旋律很簡單,帶著淡淡的憂傷,聽了之後卻讓人無法自拔。

這是藍煙的手機鈴聲。手機是前天老爺子給她配的,粉紅色,淑女款。

藍煙看著來電顯示,陌生的號碼。其實她的手機裡也就存了四五個人的號。

「喂,您好。」

等了兩秒,對方並沒有答話。

「您好,請問是哪位?」藍煙聽見有些急促的呼吸聲從電話裡傳來,對方似乎很激動。

「煙兒,我是爸爸——」

「……」藍煙沉默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對於這具身體的父親,她完全陌生。

「煙兒?怎麼不說話?叫爸爸呀——」

久久沒有聽見藍煙的聲音,藍正燁在電話那頭無奈的嘆了口氣,話語裡有著隱隱的祈求,「煙兒,是爸爸不好,沒照顧好你和媽媽,爸爸以後會改的,你原諒爸爸,好不好?」

他和妻子是自由戀愛。妻子的父母定居澳洲,原本是打算將妻子嫁給當地的一位富商的,可是回國探親的妻子卻對自己一見鍾情,女追男這樣的事情在二十多年前還是有些出格的,但他的妻子偏偏就賴上了他,對他緊追不放,最終,他也被妻子的熱情與真誠感動,同妻子定下終身。只是,妻子的家人對他們的婚事堅決反對,甚至不惜丟擲如果妻子堅持要嫁給自己的話就同妻子脫離親屬關係的宣言。妻子選擇了他。從此,再沒有回過澳洲。因著對妻子的愧疚,他對妻子幾乎是有求必應,對於他們的女兒,他倒是時有疏忽。女兒同他的感情並不深厚,他在女兒心裡的地位甚至比不上老爺子和藍潛,還有刑家的臭小子。

直到她們母女倆出了車禍,妻子身亡,女兒也成了植物人,他才驚覺,他絕對不能夠在失去妻子後再失去女兒。

「爸爸還要半個月才能回來。等爸爸回來就帶你去歡樂谷好不好?還有海洋館,我們也去。長城、地質公園、石花洞、潘家園我們都去好不好?還是你想到外省去玩兒?出國的話可能比較麻煩,要等一段時間——」

「爸爸——」

「……」藍正燁似乎有些不可置信,他的嘴唇顫抖著,眼睛微微溼潤,「乖,再叫一聲——」這一聲「爸爸」,他已經有三年多的時間都沒有聽到過了。每次他聽見別的小孩兒操著軟軟的童音一遍又一遍的喊著別人「爸爸」的時候,他就會想起自己還躺在病床上的女兒。每一天,他都祈禱著女兒能夠再次睜開眼睛,喚他一聲「爸爸」,為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得知女兒醒來的時候,他很不得立刻出現在女兒的面前。可是,他又是那樣的害怕。他沒有勇氣去面對失去記憶的女兒,他無法忍受女兒用像看陌生人一樣的眼光來看自己。於是,緊急的工作任務成了他的藉口。他要仔細的想想,該怎樣做一名好爸爸。雖然這幾年他在腦海裡幻想了無數次。可是,真正面對的時候,他手足無措。在女兒面前,他不再是一位運籌帷幄、沉穩精明的領導,他也只是一個渴望被女兒仰慕崇拜,依賴親近的普通父親。

從老爺子口中,他知道了女兒的點點滴滴。她每天什麼時候起床,吃了些什麼,看了哪些書,見了哪些人,做了多長時間的復健……他都清清楚楚。終於還是忍不住了,他想他的女兒。

「爸爸——」

他再次聽見了女兒嬌嬌糯糯卻有些沙沙的聲音。藍正燁閉上眼睛,任睫毛浸溼。「乖寶貝兒,等爸爸回來。」

「嗯。爸爸,晚安。」

「好。你也要早些睡。爸爸回來給你帶禮物。」藍正燁睜開眼睛,伸手拿起書桌上的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是在藍煙十四歲生日時拍的。修長的手指在妻子美麗的臉上輕輕摩挲了一番,然後又反覆的撫摸著女兒白裡透紅的小臉兒,眼裡是滿滿的思念與寵溺。他的女兒,他想給她最好的一切。

「嗯。那我掛了。」藍煙說完後結束通話了電話。那邊的藍正燁卻遲遲沒有把電話從耳邊拿開,漂亮的眼睛裡,有著迷離。

看著已經黑屏的手機,藍煙的眼裡閃過複雜的光芒。她以為這具身體的父親應該是不太在乎自己這個所謂的女兒的。她甦醒的時候他去了j省,即使是因為工作的關係不能及時來醫院看望她這個女兒,可他為何連個電話都沒有打給她一個?就算她自己沒有手機,可老爺子和梁月臣哪個沒有?如果藍正燁真有心,就不會對她不聞不問。

可是,在聽完藍正燁說的那些話後,藍煙否定了自己以前的猜測。藍正燁應該還是在乎他的女兒的吧。她能從藍正燁的話裡感受到他對自己的小心翼翼和如珠如寶。真是個彆扭的父親。

藍煙癟癟嘴,剛想把手機關上,卻突然收到了兩條簡訊。

第一條是藍正燁發過來的:寶貝兒,做個好夢,爸爸愛你。

第二條卻是個陌生的號碼:我是小叔。

藍煙將兩個號碼都存好,並且都回了個「晚安」過去,然後關上了手機。

最近幾天,藍煙發現梁月臣的心情似乎很好。兩人下圍棋的時候,梁月臣竟然會走神兒,而且已經不止一次被藍煙逮了個正著。

「月臣哥哥,你確定要下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