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嬤嬤見她失神,臉色怪異,又喚一聲。
「啊?」寶兒如夢初醒,看了她一眼,攥起自己的袖子,面露難色道:「皇后娘娘的好意我心領了。可是這次,我還是穿自己帶來的女服罷。參宴時候,我自去跟皇上說說就好。」
「小姐啊,此事萬萬不可!」柳嬤嬤一聽她不願穿,頓時急了,「噗通」一聲跪到地上,臉色發白道:「這規矩是皇上為皇后娘娘新立的。知娘娘素愛青衣,皇上本欲下旨叫整個宮裡都穿青色,後來娘娘好說歹說,皇上才折衷為現在這樣。皇上寵愛皇后娘娘,可是疼到骨子裡了,眼裡揉不得一點沙子!記得上次設宴接待外臣的時候,有個宮女忘記換腰帶,青衣上繫了條粉帶,皇上就直接命人將她拖出去打四十大板,趕出皇宮。那妮子最後都半死不活了,打完還不準停留,直接被丟出了宮門,不知道現在是死是活呢……」
華容……他竟可以為女人做到這種地步……
看著柳嬤嬤越說越懼怕的樣子,寶兒倒退了兩步,一顆心也愈發沉入了冰涼黑洞。
九年來,她迷醉在那溫柔憂鬱的笑靨裡,沉沉不能自拔。總覺得看到他笑,她就擁盡了紅塵甜暖,死也無憾。可到事到如今才發現,於他,她真的是……半點都不曾擁有過……
深濃的酸澀迅速湧上心頭,口鼻被窒住,喉頭被梗住,連呼吸都困難。想要抑制,那酸澀又不聽話地爬進眼底,帶去分外尖銳的刺痛,她拼命去忍,可眼眶還是快要含不住淚意的沉重。
「你先出去吧。離晚上還有一段時間,我……想一個人靜靜。」寶兒轉過身,哭音已經快要掩不住,偷偷拭去剛滑下來的一滴淚。
「那衣服……」柳嬤嬤還是有些後怕。
寶兒將指甲掐入手心,勉強令聲線保持平直,往床榻方向邊走邊梗著喉嚨道:「放心吧。皇上若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絕不連累到你。」
「奴婢……不是這意思……呃……奴婢告退。」看寶兒明顯不願再多說,柳嬤嬤囁嚅幾下,只好捧著托盤下去了。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不由腹誹起寶兒的不識好歹,竟然辭了娘娘的一番好意!
「娘娘,您看這……」柳嬤嬤走回了鳳儀殿,添油加醋地將寶兒的推辭敘說一遍,滿臉憤憤。
夜青鳴輕輕勾起粉唇,淡笑如薄櫻初綻,不見一絲陰霾,「無妨。再怎麼執著,本宮都定要她知難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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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窗紙隔住了外間繁華,卻依舊有星星點點的融光漏進偌大的紫華殿裡,清清冷冷,暖不進人心。
寶兒蜷縮在床榻最角上,咬著被子悶悶地抽噎著,通紅的雙眼已經腫成了核桃。
原來這九年來,都是她傻傻的自作多情;原來對於華容,她根本就是可有可無;原來對於她,華容真的從沒有動過心……
還要再去確認嗎?還要去瞧他與心愛的女人甜甜蜜蜜嗎?還是……就這樣死了心呢?
心中揪絞,如被寸寸凌遲,想一遍,割一刀。到了鮮血淋漓,卻還是放不下,不願放,血肉模糊,依然停不住。
「扣扣!」輕輕的敲門聲起。
寶兒瑟縮了一下,沒搭腔。不料那聲音逐漸由輕變重,由稀到密,持續不斷,似乎是得不到她回應就不會歇手。
「什麼事?」半天后,寶兒無奈,終於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沙啞嗓音朝門外道。
「寶兒小姐,宮宴已開始,奴婢這就領您過去吧?」柳嬤嬤的聲音透過雕花殿門,清晰地傳進殿內寶兒的耳中,令她心頭再一顫。
去,還是不去呢?
去,她怕見到他與別的女人柔情蜜意。那痛,會錐心……
不去,她便見不到心心念唸的他。那思慕,太磨人……
寶兒閉了閉眼,昏昏沉沉地下了榻,踩在冰涼的地面上。寒氣由腳底刺進腦袋,好不容易讓她多了幾分清明。
摸索著借昏光點亮了床邊的丹鶴宮燈,殿裡亮堂起來,寶兒走到澄黃的鏡前,撫上自己哭腫得分外難看的臉,苦笑起來。
現在就是想出去也去不了了呢。本來就生得不美,如今這般豬頭模樣,怎敢叫華容再瞧見?
「柳嬤嬤,我身體不適,這宮宴,恐怕是不能去了。幫我謝皇后娘娘美意。」
思慕便思慕吧,她把苦澀艱酸全嚥進肚裡,至少看不到那場面,還可以抱著點念想。
倘若有朝一日連這念想都不剩下,那她……還有什麼?
「寶兒小姐,若是您身體不適,奴婢這就去請御醫來幫您瞧瞧可好?」柳嬤嬤聲音平板,不依不饒。
「不……只是小毛病,不礙事。」寶兒聲音有些發虛,雖見不到老嬤嬤的人,身子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修儀苑那幾天,她對這類上了年紀的老宮女,已經會不自覺生出恐懼來。
「若是小毛病,那寶兒小姐還是隨奴婢過去吧!宴處有御醫,若是不舒服了,還是看看的好!」柳嬤嬤依舊不鬆口。
「你!」寶兒有些著惱了,走到門口一把掀開殿門,火大地盯著柳嬤嬤道:「你到底想怎麼樣?」
「奴婢答應過皇后娘娘一定會將您帶去。請您別再為難奴婢了。」柳嬤嬤依舊躬著身子,客客氣氣。
看她這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油鹽不進的樣子,寶兒咬咬牙,再次甩上殿門,隔著門板悶聲道:「等我梳洗完了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