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他們靠吞食小蘇打來平息肚子裡的翻江倒海,這純粹是124號那場大方、輕率的慷慨表演造成的。他們在院子裡互相嘀咕著肥耗子、報應以及多此一舉的驕傲。
濃重的非難氣味在空中凝滯。貝比·薩格斯在給孫兒們煮玉米粥的時候注意到它,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過了一會兒,她站在菜園裡為胡椒秧搗碎硬土時,又聞到了那氣味。她抬起頭四面張望。在她身後向左幾碼遠的地方,塞絲正蹲在豆角中間。她的肩膀被墊在裙子下面輔助治療後背的塗了油膏的法蘭絨弄得變了形。她近旁的一隻蒲式耳籮筐裡是三個星期大的嬰兒。聖貝比·薩格斯舉頭仰望。天空湛藍而晴朗。樹葉明晰的綠色中沒有一點死亡的跡象。她能聽見鳥叫,還能隱約聽見遠處小溪流過草地的潺潺聲。小狗"來,小鬼"正在啃昨天宴會剩下的最後幾塊骨頭。房子附近什麼地方傳來巴格勒、霍華德和那都會爬了的女孩的聲音。似乎什麼都沒出毛病---然而非難的味道異常刺鼻。在菜園後面更遠的地方,離小溪更近、不過陽光充足的地方,她種下了玉米。儘管他們為宴會摘下了那麼多,那兒仍有一穗穗玉米在成熟,她站在那裡就可以看得見。貝比·薩格斯又彎腰為胡椒秧和黃瓜藤鋤草。鋤頭的角度剛好合適,她小心地剷斷一根頑固的芸香莖。芸香的花被她揪下來插進帽子的裂縫中;剩下的丟在一邊。劈木頭單調的哐哐哐的聲音提醒了她,斯坦普正在幹他昨天晚上答應的差事。她衝手裡的活計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又直起腰,再一次去嗅那非難氣味。她拄著鋤頭把,專心致志地嗅著。她已經習慣於沒有人為她祈禱了---但這肆意飄蕩的嫌惡卻是新的。那不是白人---這一點她還能肯定---所以只能是黑人了。於是,她全明白了。是她的朋友和鄰居在生她的氣,因為她走得太遠,施與得太多,由於不知節制而惹惱了他們。
貝比閉上眼睛。也許他們是對的。突然,就在非難的氣味後面,後面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嗅到了另一種東西。黑壓壓地趕來。是一種她拿不準是什麼的東西,因為非難的氣味蓋過了它。
她使勁擠著眼睛去看它到底是什麼,但她能看清楚的只是一雙樣式不討她喜歡的高靿鞋。
既沮喪又惶惑,她用鋤頭繼續鋤著地。會是什麼呢?這個黑壓壓趕來的東西。現在還剩什麼能來傷害她呢?黑爾的死訊?不。她已經為那個作好了準備,比為他活著作的準備還要充分。那是她最後一個孩子,生下時她幾乎沒瞟上一眼,因為犯不上費心思去認清他的模樣,你反正永遠也不可能看著他長大成人。她已經幹了七回了:抓起一隻小腳;用自己的指尖檢查那些胖乎乎的指尖---那些手指,她從沒見過它們長成母親在哪兒都能認出的男人或女人的手。她至今不知道他們換過的牙是什麼樣子;他們走路時頭怎麼放。帕蒂的大舌頭好了麼?菲莫斯的皮膚最終是什麼顏色的?約翰尼的下巴上到底是一個裂縫呢,還是僅僅一個酒窩而已,等下顎骨一長開就會消失?四個女孩,她最後看到她們的時候她們腋下都還沒長毛。阿黛麗亞還愛吃煳麵包底兒嗎?整整七個,都走了,或是死了。如此看重那個最小的又有什麼意義呢?可是,不知為了什麼緣故,他們允許她留下了他。他一直跟著她---到每一個地方。
她在卡羅來納時屁股受過傷,這對於迦納先生來說可真是筆劃得來的交易(價錢比當時只有十歲的黑爾還低),他把他們倆一起帶到肯塔基,到了一個他稱做"甜蜜之家"的農莊上。因為屁股,她走起路來像只三條腿的狗似的一瘸一拐。可是在"甜蜜之家",看不見一塊稻田或者菸葉地,而且更沒有人把打翻在地。一次也沒有。不知為什麼,麗蓮·迦納叫她珍妮,不過她從來沒有推搡過她、打過她或者罵過她。甚至當她被牛糞滑倒,摔碎了圍裙裡所有的雞蛋的時候,也沒有人說"你個黑母狗,你犯什麼病了",更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
"甜蜜之家"同她以前待過的許多地方比起來實在很小。迦納先生、迦納太太、她本人、黑爾,還有四個一多半都叫保羅的男孩子,構成了全部的人口。迦納太太乾活的時候愛哼歌兒;迦納先生呢,則表現得似乎世界就是他的一個好玩的玩具。誰都不讓她下田---迦納先生的男孩們,包括黑爾,包了那些活兒---也是件幸運事,因為反正她也幹不了。她只管站在哼歌兒的麗蓮·迦納身邊,兩個人一起做飯、醃菜、漿洗、熨燙;做蠟燭、衣裳、肥皂和蘋果汁;餵雞、豬、狗和鵝;擠牛奶、攪牛油、熬豬油、生火……不算回事。而且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
她的屁股每天都疼---可她從來沒提起過。唯有黑爾,在最後的四年裡一直仔細地觀察她的動作,知道了她上下床必須用兩手搬起大腿才行;就是為了這個,他才跟迦納先生說起要贖她出去,好讓她坐下來有個變化。多體貼的孩子啊。是他,為她做了件艱苦的事情:把他的勞動、他的生活給了她,如今也把他的孩子們給了她,現在,她站在菜園裡納悶非難的氣味後面那黑壓壓趕來的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就剛好能夠聽見他們的聲音。"甜蜜之家"是一個顯著的進步。毫無疑問。其實也無所謂,因為悲哀就在她的中心,那喪失自我的自我棲居的荒涼的中心。那悲哀,就好比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們埋在哪裡,或者即便活著也不知是什麼模樣。事實上,她比了解自己更瞭解他們,因為從來沒有過一絲線索,幫助她發現自己是個什麼樣子。
她會唱歌嗎?(她唱得好聽嗎?)她漂亮嗎?她是個好朋友嗎?她本來可以成為一個慈愛的母親嗎?可以成為一個忠貞的妻子嗎?我有個姐姐嗎,她寵我嗎?假如我媽媽認識我她會喜歡我嗎?
在麗蓮·迦納的家裡,她從傷了她屁股的農活和麻痺她思想的疲憊中解脫出來;在麗蓮·迦納的家裡,沒有人把她打翻在地(或強姦她)。她聽著那白女人邊幹活邊哼歌兒,看著她的臉在迦納先生進來時驟然亮起來,心想:這個地方更好,可我並不更好。在她看來,迦納夫婦施行著一種特殊的奴隸制,對待他們像僱工,聽他們說話,把他們想知道的事情教給他們。而且,他不用他的奴隸男孩們配種,從來不把他們帶進她的小屋,像卡羅來納那幫人那樣命令他們"和她躺下",也不把他們的性出租給別的農莊。這讓她驚訝和滿意,也讓她擔憂。他會給他們挑女人嗎?他認為這些男孩獸性爆發時會發生什麼事呢?他在招惹天大的危險,他當然清楚。事實上,除非由他帶著、否則不準離開"甜蜜之家"的命令,並不真是因為法律,而是考慮到對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奴隸放任自流的危險才下達的。
貝比·薩格斯儘量少說話,以免惹麻煩,在她的舌頭根底下又有什麼可說的呢?這樣,那個白女人發現她的新奴隸是個沉默的好幫手,就一邊幹活一邊自己哼歌兒。
迦納先生同意了黑爾的安排,再說,在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什麼東西比讓她獲得自由對黑爾更有意義了,於是她就自願被運過了河。在兩件棘手的事情中---是一直站著,直到倒下;還是離開她最後的、恐怕也是唯一活著的孩子---她選擇了讓他高興的那件難事,從來沒問他那個常常令她自己困惑的問題:為什麼?一個混到六十歲、走起路來像三條腿的狗似的女奴要自由幹什麼?當她雙腳踏上自由的土地時,她不能相信黑爾比自己知道得更多;不能相信從沒呼吸過一口自由空氣的黑爾,居然懂得自由在世界上無可比擬。她被嚇著了。
出了點問題。出了什麼問題?出了什麼問題?她問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模樣,也不好奇。可是突然間她看見了自己的雙手,同時,頭腦中清晰的思緒既簡單又炫目:"這雙手屬於我。這是我的手。"緊接著,她感到胸口一聲捶擊,發現了另一樣新東西:她自己的心跳。它一直存在嗎?這個怦然亂撞的東西?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就放聲大笑起來。迦納先生扭過頭,睜大棕色的眼睛看著她,也不禁笑了。"有什麼好笑的,珍妮?"
她仍然笑個不停。"我的心在跳。"她說。
而這是真的。
迦納先生大笑起來。"沒什麼可怕的,珍妮。原來怎麼著,往後還怎麼著,你不會出事的。"
她捂著嘴,以免笑得太響。
"我帶你去見的人會給你一切幫助。姓鮑德溫。一兄一妹。蘇格蘭人。我認識他們有二十多年了。"
貝比·薩格斯認為這是個好時機,去問問她好久以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
"迦納先生,"她問道,"你們為什麼都叫我珍妮?"
"因為那寫在你的出售標籤上,姑娘。那不是你的名字嗎?你怎麼稱呼自己呢?"
"沒有,"她說,"我自個兒沒稱呼。"
迦納先生笑得滿臉通紅。"我把你從卡羅來納帶出來的時候,惠特婁叫你珍妮,他的標籤上就寫著你叫珍妮·惠特婁。他不叫你珍妮嗎?"
"不叫,先生。就算他叫過,我也沒聽見。"
"那你怎麼答應呢?"
"隨便什麼。可薩格斯是我丈夫的姓。"
"你結婚了,珍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