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了,可能有點害怕,甚至還可能迷了路。問題的關鍵是,她孤身一人,而且腹中還懷著個讓她牽腸掛肚的嬰兒。她身後也許有狗,也許有槍;當然,肯定有生了青苔的牙齒。在夜裡她倒不那麼害怕,因為夜色就是她的膚色,可是到了白天,每一個動靜都可能是一聲槍響,或者一個追捕者悄悄接近的腳步聲。
此刻丹芙看到了,也感受到了---藉助寵兒。感受到她媽媽當時的真實感受。看到當時的真實景象。而且好點子出得越多,提供的細節越多,寵兒就越愛聽。於是她通過向媽媽、奶奶給她講的故事注入血液---和心跳,預先設想出問題和答案。當她們兩個一起躺下的時候,獨角戲實際上變成了二重唱,由丹芙來滿足寵兒的嗜好,表現得好像一個情人,他的樂趣就是過分嬌慣他的心上人。帶著兩塊橘黃色補丁的深色被子也和她們在一起,因為寵兒睡覺的時候執意要它在身邊。它聞著像草,摸起來像手---忙碌的女人從不消停的手:乾燥,溫暖,多刺。丹芙說著,寵兒聽著,兩個人盡最大的努力去重現事情的真相,而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塞絲知道,因為只有她一個人有心思去琢磨,事後又有空將它勾勒出來:愛彌的音質,她那燃燒的木頭似的呼吸。丘陵地帶那多變的天氣---涼爽的夜晚,酷熱的白天,驟降的霧。她和這個白人姑娘一道,是那樣毫無顧忌---因絕望而生,又受到愛彌那亡命徒一般的目光和善良的嘴縱容的毫無顧忌。
"你這樣在山坡上走來走去,是找不著事兒乾的,小姐。"
"嚯,這是誰呀,這麼大口氣。我在這兒可比你有事兒幹。他們抓住你就會割下你的腦袋。沒人追我,可我知道有人在追你。"愛彌把手指按進那女奴的腳心,"孩子是誰的?"
塞絲沒有回答。
"你自己都不知道。來看看哪,耶穌。"愛彌嘆了口氣,搖搖頭,"疼嗎?"
"有點兒。"
"好極了。越疼越好。知道麼,不疼就好不了。你扭什麼?"
塞絲用胳膊肘支起身子。躺了這麼久,兩片肩胛骨都打起架來了。腳裡的火和背上的火弄得她大汗淋漓。
"我後背疼。"她說。
"後背?姑娘,你真是一團糟。翻過來讓我瞧瞧。"
塞絲費了好大勁,胃裡一陣翻騰,才向右翻過身去。愛彌把她裙子的背面解開,剛一看見後背便失聲道:"來看哪,耶穌。"塞絲猜想傷勢一定糟透了,因為愛彌喊完"耶穌"以後好半天都沒吱聲。在愛彌怔怔地發呆的沉默中,塞絲感覺到那雙好手的指頭在輕輕地觸控她的後背。她聽得見那個白人姑娘的呼吸,可那姑娘還是沒有開口。塞絲不能動彈。她既不能趴著也不能仰著,如果側臥,就會壓到她那雙要命的腳。愛彌終於用夢遊一般的聲音說話了。
"是棵樹,露。一棵苦櫻桃樹。看哪,這是樹幹---通紅通紅的,朝外翻開,盡是汁兒。從這兒分杈。你有好多好多的樹枝。好像還有樹葉,還有這些,要不是花才怪呢。小小的櫻桃花,真白。你背上有一整棵樹。正開花呢。我納悶上帝是怎麼想的。我也捱過鞭子,可從來沒有過這種樣子。巴迪先生的手也特別黑。你瞪他一眼就會挨鞭子。肯定會。我有一回瞪了他,他就大叫大嚷,還朝我扔火鉗子。我猜大概他知道我在想什麼。"
塞絲呻吟起來。愛彌暫時中斷了想入非非,把塞絲的兩隻腳挪到鋪滿樹葉的石頭上,不讓腳踝太吃勁。
"這樣好一點嗎?主啊,這麼個死法。知道嗎,你會死在這兒的。逃不掉了。感謝上帝吧,我打這兒路過了,所以你不用死在雜草叢裡了。蛇路過會咬你。熊會吃了你。也許你該留在原來的地方,露。我從你的後背看出來你為什麼不留在那兒,哈哈。甭管那棵樹是誰種的,他都比巴迪先生狠上一百倍。幸虧我不是你。看來,我只能去給你弄點蜘蛛網來。這屋裡的還不夠。我得上外面找找去。用青苔也行,只怕裡頭會有蟲子什麼的。也許我該掰開那些花,把膿擠出去,你覺得呢?真納悶上帝當時是怎麼想的。你肯定幹了什麼。現在哪兒也別逃了。"
塞絲聽得見她在樹叢裡哼著歌兒找蜘蛛網。她用心聆聽著哼唱聲,因為愛彌一出去那嬰兒就開始踢騰。問得好,她心想。上帝當時是怎麼想的?愛彌讓塞絲背上的裙衣敞著,一陣輕風拂過,痛楚減輕了一層。這點解脫讓她感覺到了相對輕微一些的舌頭上的疼痛。愛彌抓著兩大把蜘蛛網回來了。她弄掉粘上的小蟲子,把蜘蛛網敷在塞絲的背上,說這就像裝飾聖誕樹一樣。
"我們那兒有一個黑鬼老太太,她啥都不懂。給巴迪太太做針線---織得一手好花邊,可是幾乎不能連著說出兩個詞兒來。她啥都不懂,跟你似的。你一點兒事也不省。死了就拉倒了,就是那樣。我可不是。我要去波士頓給自己弄點天鵝絨。胭脂色的。你連聽都沒聽說過,對吧?你以後也不可能見到了。我敢打賭你甚至再也不會在陽光底下睡覺了。我就睡過兩回。平時我是在掌燈之前喂牲口,天黑以後好長時間才睡覺。可有一次我在大車上躺下就睡著了。在太陽底下睡覺是天底下最美的事了。我睡了兩回。第一回我還小吶。根本沒人打擾我。第二回,躺在大車上,我又睡著了,真倒霉,小雞崽要不丟才怪呢。巴迪先生抽了我的屁股。肯塔基不是個人待的地方。波士頓才是人待的地方呢。我媽媽被送給巴迪先生之前就住在那兒。喬·南森說巴迪先生是我爹,可我不信,你呢?"
塞絲告訴她,她不相信巴迪先生是她爹。
"你認得你爹,對吧?"
"不認得。"塞絲答道。
"我也不認得。我只知道不是他。"幹完了修補工作後,她站起身來,開始在這間披屋裡轉來轉去。在陽光裡,她的頭髮閃亮,遲緩的眼睛變得迷離;她唱道:
忙碌的一天過去了,
我的疲倦的小寶寶,
搖籃裡面搖啊搖;
晚風輕輕吹,
幽谷裡的小蟋蟀,
一刻不停吵又吵。
青青草地成仙境,
仙女繞著仙后把舞跳。
天邊茫茫迷霧裡,
釦子眼睛太太就來到。
忽然,她停止晃悠,坐下來,細胳膊摟住膝蓋,那麼好的好手抱著雙肘。她慢吞吞的目光定在腳丫裡的泥巴上。"那是我媽媽的歌兒。她教給我的。"
走過糞堆、迷霧和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