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之後,阮東潛三字再無出現在朝堂之中。
至此之後,就是阮冬故的時代了。
*
京師──
皓皓白雪漫天飛舞,細白的骨灰在天空飛揚,東方非理也不理,轉身回宮。
在正陽門外的青衣察覺了他家大人的異樣。
阮侍郎的義兄明明是帶著阮侍郎的骨灰回來的,為什麼……他家大人竟是露出難掩的驚喜來?
當東方非回府後,青衣不敢主動詢問,直到東方非走進寢房,頭也不回地吩咐──
「接下來的日子裡,本官不接待外客。」
「是。」
「若是有遠方來客,不必通過門房,直接請她進來。其餘僕役先遣至它處,不得入府。」
「是。」青衣面不改色地再等吩咐。他家大人一向說話算話,他雖不知遠方來客會是誰,但長西街的飯鋪……只怕是要陪葬了。
「下去吧,本官累了,要休息了。」
青衣猛地抬頭。
東方非轉身瞧他一臉錯愕,不由得哼聲笑道:
「青衣,你認為本官該怎麼地?」
他以為他家大人會一如往日,夜不眠,凝思翻覆算計鳳一郎的作為,為阮侍郎的存活設想更多的可能性。今天都有骨灰了,他家大人應該……一夜難眠,遷怒他人才對。
東方非看穿他的想法,揚眉又道:
「你以為哪兒來的遠方來客?」
「是……是阮大人?」
東方非不給肯定的答覆,直接褪去外袍,忽然發現指腹還有殘留的粉末,輕輕舔了舔,似笑非笑:「阮冬故的骨灰,絕對不會是這種味道。你家的義兄是聰明,可惜敗在他對你的感情上。」要騙他?再練練吧。
「大人,阮侍郎當真沒有死?」青衣震驚問道。
「本官料事如神,從未算錯一步。你下去吧。」不安定的因素已經消滅,他說得萬分肯定。
青衣安靜地退出去,同時關上房門。
東方非心情極佳,簡直前所未有。他隨意坐在床緣,想著那一頭小猛獅還活在世間……
「哼,好人不長命,冬故,你就是不一樣,哪怕有人拖你下地府,你照樣有本事爬出來,不枉我一直在等著你。」他面帶得意的笑。
王丞死前,將當時情況說得翔實,無一處遺漏,他自然明白當日的驚險萬分,但她竟然能存活下來,竟然留下這條小命來!
他愈想愈心喜,不由得哈哈大笑,一掃半年來的不安與煩躁。
「阮冬故啊阮冬故,本官就在這裡等你!你是一個重承諾的人,縱然詐死可以讓你遠走他鄉,但你絕對會回來找我……哼,現在你是重承諾才回來,將來本官可就要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五指微縮,彷彿早已勝券在握。
心情太好,心神全然放鬆,他雖感微累,卻不掩期待之情。在朝裡,他呼風喚雨,無人可擋,高處之位雖然擁有無止境的榮華富貴,但榮華富貴讓他毫無意外的驚喜與期待。唯有那個阮冬故,令他又思又念又難忘。
讓他心癢難耐,讓他欣喜若狂。
她讓他,不寂寞啊!
現在的他,簡直是──
思之狂,思之狂啊!
「青衣。」
「我在。」門外輕輕響起守護的聲音。
「明兒個不必叫我。」他要好好的休生養息一番,再來跟阮冬故鬥上一鬥。
「是。大人半年來,未曾有過好覺,確實應該……」
「由得你多話麼?」
「是。」連青衣,都不由自主抹上鬆了口氣的淺笑。
《是非分不清》之懷寧
有飯吃最重要,管臭老頭說他什麼骨格奇佳,一生重情重義,只要給他飯吃,偷拐搶騙他都幹。
他的死期,終於到了。
長箭貫穿她的胸口,直接穿透他的身軀,不痛不癢,他使出全力穩住馬步,挺住她不肯倒的身子。
「謝了,懷寧,陪我走了這麼長的路。」無力沙啞的聲音出自身前的師姐兼義妹。
而後,她再也沒有任何聲音了。
緊跟著,他跌進無聲的世界,千軍萬馬瞬間消失在他的眼前,取而代之的是盡黑的天地。
他的知覺全數喪失,但他不在意,現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她最後的一個心願。
不讓她倒下!死也不倒下,絕不向蠻軍示弱!這就是阮冬故!
這樣的死期,他承受得理所當然,不怨不悔,心甘情願,於是,他安詳地合上眼,靜待死亡降臨。
將死之前,生平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閃過,他嘴角隱約帶笑。
當他第一次跟著臭老頭上山,發現師姐比他還小時……
當他第一次看見白髮藍眼的鳳一郎時,努力掩飾驚懼……
當他的名字被她連叫了三年……一個沒有名字的人,因此落地生根了。
他,懷寧,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