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流光如電逝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他騎一匹馬,幾件衣裳,再一些銀錢,然後便一路漫無目的走來。

從帝都出來,沿途依舊孝服紙錢隨處可見,皇朝的山山水水似乎還沉浸在君主逝去的悲傷中。其實國喪已過去兩個月了,可是百姓們卻依舊為先帝服孝,可見愛戴之深。

他這一路,走過了許多的地方,看過了許多的風景,亦遇到了許多的人,可他最常做的事卻是回憶。這麼多年,他與他的鐵騎,幾乎已踏遍了皇朝的每一寸土地,只是從來都是匆匆而過,未曾有過閒心欣賞一下當地的風景風情,而如今,他有閒時閒心了,可再看這些山山水水,最先湧上心頭的卻往往是一些人和事。

比如在這富饒的華州,他記得當年有位姑娘站在天支山上,意氣風發地對他說,一定要做到讓他非她不可。可是兩年後,那位姑娘穿著一身明豔嫁衣出嫁了,並略帶遺憾的對他說,她雖做到了讓他非她不可,卻只是在戰場上,她成了他「非你不可」的得力戰將。

非你不可。

世間真有些人,有些事,是「非你不可」的。

他輕輕嘆息一聲。

在很多年前,他生命中曾有過一位女子,可是他與她錯過了,他放手而去,曾經以為,在漫長的無情的歲月裡,他會慢慢淡忘。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他才明白,她就是他的那個「非你不可」的人,可他不是她的那個「非你不可」的人。

他的一生,尊榮風光,已是世間無雙,可亦有一些遺憾刻骨銘心,在這悠長的歲月裡,如一道舊傷,總是有不經意間便隱隱作痛。

可是,那又能如何呢,他與她錯過了,在他毫無所覺間。

他想至此,不覺身心俱倦,於是下了馬,韁繩隨手一放,白馬便自己踱去一邊吃草了。看到路旁一株高大的烏樟,他縱身一躍,落在樹上,然後便倚在樹幹上,隨意的眺望著遠方。

三月裡,春風如酒,燻人欲醉,不知不覺中,他閉上眼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噠噠噠的蹄聲傳來,讓他清醒。然後他便聽到一個少年清脆的嗓音,「哥,我餓了,我們在這兒歇息一下吧?」

「好。」另一個少年答道,聲音清雅如泉。

然後兩個少年下馬,在烏樟樹下坐下,再聽得一陣悉嗦之聲,便傳來了食物的香味。他聞得這香味,不由也覺得肚子餓了,只是依舊懶懶靠在樹上沒有動。

「哥,剛才你不該出手,那根本就是個無賴,你不理就是了。」樹下,弟弟一邊進食一邊道。

「那等東西我看著生厭。」哥哥的語氣有些冷。

原來是一對兄弟。他微微一笑,然後想起了自己的弟弟,許多年沒有見了,也不知他如今怎樣了。

「可你一腳踢在人家臉上,他當然面子掛不住了,於是招來了一群幫手,結果鬧得把酒樓都給砸了,我們雖然無恙,可也沒法用膳了,此刻就只能啃乾糧。」弟弟嘆氣道。

「哼,踢他一腳還是便宜了他,要不是你拉著我,定將那豬頭踩扁。」哥哥哼道。

「哥,你這老是以腳踢人的習慣得改改,是個人被你一踢都有脾氣的。」弟弟勸道。

「不來惹我我又不踢人。」哥哥道,「動手太髒了。」

「唉,真不知你這性子到底像誰。」弟弟似乎有些無奈,「我娘說你除了容貌像你爹孃外,其他沒一點像了。」

咦?不是親兄弟?於是,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他們也不是親兄弟,但他們比親兄弟更親。這樹下的兄弟倆,感情也挺好的。

「哥,你真要答應與那葉慎行比武嗎?」弟弟又問。

「嗯。他答應了,我要是贏了,他便把碧蓮花的栽種方法告訴我。」哥哥答道。

「可是,哥,你都贏他無數次了,他們葉家的奇花異草也差不多都搬我們家了。」弟弟聲音裡又添了絲無奈,「花園裡早種不下了,不但山谷裡,便是路邊上都滿是那些千金難買的珍稀花草,我娘說那叫暴殄天物。」

「等我把葉家所有的花種都贏過來就不比了。」哥哥輕描淡寫地道。

「呵呵呵……」他聽到這忍不住笑出聲來。好有趣的少年。

「什麼人?」樹下的少年馬上跳起身。

他輕輕一躍落在地上,含笑看著樹下的少年。左邊藍衣的少年眉清目秀,十五六歲的樣子,右邊的青衣少年……當他目光落在青衣少年臉上時,頓然一驚,脫口喚道:「意遙!」

那青衣少年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清雅雋永,活脫脫像少年時的意遙,只是……他驀然醒悟,如今的意遙又怎會如此年輕。

青衣少年聽到他的喚聲頓現疑惑,「這位……喚先父名諱,可是識得先父?」

「先父?」他身形一晃,只覺得天旋地搖。

「您沒事吧。」那藍衣少年見他面色不對勁,趕緊上前扶住他。

他站穩,看向青衣少年,內心激動,「你父親是意遙?秋意遙?」

「嗯。」青衣少年頷首,「先父已故去多年,不知……您是哪位?」他因不知他是誰不好稱呼,但依舊禮貌的拱手行禮。

「故去多年?」他喃喃。

「蒼涯鳳衣」並不能真的百病盡除,否則當年朝晞帝亦不會英年早逝,那不過是延人壽數幾年,他心裡很是清楚,可這些年他儘量忽視,只當他的弟弟依舊在這天下的某個地方悠遊地活著,而此刻……心頭頓麻痛痛的空蕩蕩的。

「是。」青衣少年看他臉上露出悲切的神色不由驚奇,暗想這人難道是父親的故交?可母親從沒提過。「請問您是?」他不由又問了一遍。

他凝眸看著青衣少年,清姿秀逸,真的很像意遙當年,只是他的眼睛不似意遙的溫潤柔韌,而是清透中帶著一絲冷峻,顯然是遺自他的母親。

「你應該喚我伯父,我是秋意亭。」

「伯父?」青衣少年一震,目光細細看著眼前的人,兩鬢微霜,卻俊偉不凡,一身布衣,卻彷彿是立於萬軍之前的大將,有一種令人自然而然便生出崇敬的威儀。驀地想起幼時父親的話來,當下拜倒在地,「侄兒風沉音拜見伯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