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角聲滿天甲光寒(上)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燕雲孫歪著頭看著珍株梅,道:「這月州都歸本公子管,本公子愛去哪便去哪!」

秋意遙略略一想自是瞭然,微嘆息道:「你又何必跑這一趟,我自會照顧我自己。」

燕雲孫依舊扭著脖子,鼻吼裡頗是不屑地嗤了一聲,道:「丹城有危,本公子身為州府自然是要親自坐鎮的。」

秋意遙笑笑搖頭。

「輪到本公子問了。」燕雲孫轉回頭,盯著秋意遙,難得的神色嚴肅,「你與公主怎會在此?」

「我並不知辰雪在此,也是到丹城後偶然相遇。」秋意遙答道。

「哦?」燕雲孫目光轉向風辰雪,目光落在那張清美絕世的容顏上,神思不由微微一蕩,「公主又為何在此?你不是……當年那場火是怎麼回事?」

風辰雪目光看他一眼,淡然道:「當年王府失火,我趕回去時得知母親還在火中,仗著學過一點功夫便衝入火中想救出母親,無奈為時晚矣。」說起當年憾事,她神色微黯。

秋意遙不由望向她,目光溫柔而帶撫慰。

風辰雪感受到他的目光,側首看著他,清冷的眸中漾起一絲暖意。

燕雲孫一驚,怔怔看著,心頭驀然複雜異常。

風辰雪目光重望回燕雲孫,「我自小困於高牆,從未得見外邊世界,一直嚮往自在逍遙的日子。與意亭的婚約,自始至終,予他可有可無,予我亦成束縛,所以我便趁機假死,離開了帝都。葬了母親後,我帶著孔昭四處遊歷,卻未料到會在丹城與意遙相遇。」曾經的傷痛,數載的時光,她三言兩語便已道完,而與意遙的情意,她認為那是他們倆的事,勿需向他人言說。

對於風辰雪這般簡單的敘說,燕雲孫面上並未露出質疑,亦未有再追問,他只是淡淡點頭,然後輕輕的「喔」了一聲。

一時院中沉靜。

燕雲孫目光看著對面的那株桃樹,此刻霞光未褪,些些緋紅鍍在枝葉間,薄薄的添了些明媚。於是他便想起了那年,也是這樣的時刻,也是這樣的夕陽,在那殘紅疏落的梅園裡,他靜靜地看著沉思著的她,然後,她與他說話,她敬他一杯茶,說‘以茶交友,必如茶香,清淳綿長’。

清淳綿長……

可第二日,她便薨於大火。

他心頭其實還有很多話想問,他也知她並未全說,可是此刻,他並不想問,也並不想全然知曉,就要那個簡單的說法就好了。

她與意遙,丹城偶遇。

她與他,亦是丹城偶遇。

如此罷了。

孔昭提著茶壺出來,見三人都靜靜坐著,不由微感詫異,這位燕九公子以前可不是這樣安靜的人。將茶水一一擺於三人面前。

「孔昭,煩你將桌上那張輿圖取來。」秋意遙忽然道。

「嗯。」孔昭點頭,入屋將桌上鎮紙壓著的輿圖取過來交給秋意遙。

秋意遙將輿圖攤在石桌上,道:「雲孫,我方才正與辰雪商量山尤一事,你既來了,便也該與你說說。」

「嗯?」燕雲孫回神。

秋意遙抬眸看著他,道:「我亦是來了丹城才知,原來大哥去過了山尤,他現今在景城。」

「他去過山尤?」燕雲孫微露訝然。

「是的,還與辰雪路上相遇,結伴到了山尤國都,這山尤、採蜚合攻我朝之事便是他的屬下探得。」秋意遙道。

「什麼?與你結伴?」燕雲孫瞪大眼睛,「那他……」

風辰雪搖頭,「他並不知我是誰,我雖與他有婚約,但我們從未見過面。所以……」她看著燕雲孫,明眸清澈而堅定,「與他相識的只是風辰雪,萍水之緣,再無其他。」

燕雲孫不由心中暗暗嘆息。然後收斂心神,思索秋意亭的舉動,「他去山尤?他幹麼去山尤?這會兒他在景城……」他驀地抬頭,「陸都統亦是去了景城,難道意亭他是……」

秋意遙輕輕頷首。

燕雲孫眼睛一亮,霍然起身,「這小子……他竟是打了那樣的主意也不跟我說一聲!」

「按時間來算,大哥去山尤時並不知你我會來月州。」秋意遙提醒他。

「那他還敢那樣做!」燕雲孫更是不服氣。

秋意遙笑笑道:「他自然是胸有成竹。」

「哼!」燕雲孫重新坐下,「此刻想來,陸都統之所以會去景城,估計也是受他之命。」

「嗯。」秋意遙點頭,「山尤、採蜚合攻之舉,如今反為大哥所用。」

「如此看來……」燕雲孫腦子飛快轉動,瞬間得出答案,「我們不單是要守城退敵,也該助他一臂之力了?」

秋意遙頷首,「虛守實攻。」

「我們要守住丹城應不是難事。」燕雲孫想想丹城目前的實力。

「這亦是因我們早得訊息才能援兵早到,而山尤因未曾料到,初至丹城之日亦未曾猛攻破城,是以失了先機。如今他們一直屯兵南面,可知其意依是快攻破城,而非長久圍困之勢。」秋意遙分析道。

「嗯。」燕雲孫邊想邊點頭,「若採圍困之勢必耗時日,非他們所願。」

「而今丹城兵力已有八萬,與他們相當,並不怕他們猛攻。」秋意遙道,「我亦詢問過淳于府尹,因丹城地處邊界,時有外敵侵擾亦常遭圍困,是以丹城上上下下都有居安思危之心,城中兵器、糧草囤積頗多,再加上我們帶來的糧草,丹城守個一年半載不成問題。」

燕雲孫聞言笑道:「意亭那小子哪裡要一年,既然他早有打算,也許半月一月便已足夠了。」轉而又問秋意遙,「你要如何做?」

「首要便是一個‘拖’字。」秋意遙目光巡著輿圖。

「哦?」燕雲孫挑眉。

「拖住他們這十萬大軍,大哥便更易得手。」秋意遙道,「這只是一方面,另外,這裡……」他將手往輿圖上一指,「我欲早做準備。」

燕雲孫看向輿圖,凝神片刻,然後點頭,「原來如此,你不只是拖,還是想叫他們有來無回。」

「既已到這等地步,總不能半途而廢。」那一語平淡而隱帶著一種迫力,一貫溫和儒雅的眸子裡亦射出一絲明利的光芒。

燕雲孫抬首間看得,眉鋒輕輕揚起,然後瞭然一笑,道:「你放手做便是。」

秋意遙亦微微一笑,看著他,道:「作為州府,既然來了,也有兩事交給你。」

「哦?」燕雲孫眼角一挑,自帶風流,「何事需本公子出馬?」

「一是孫都副。」秋意遙道,「你閒著也是閒著,他便交給你了,另就是你這州府也不時去城中走動走動,百姓們看著你自然便會安心些。」

「還以為什麼重任呢。」燕雲孫摺扇一搖,「容易,交給本公子就是了。」

秋意遙一笑,端起桌上的茶水,淺淺綴了一口。

在他們談論之時,風辰雪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細細品嚐香茶,偶爾目光掠過輿圖。

「嗯,這茶真香。」燕雲孫飲了一口茶不由讚道,轉頭看著孔昭嬌美的面容,自然而然的便道出甜言蜜語,「小美人,你這煮茶的手藝真是不錯,香得本公子想日日帶你在身邊呀。」

「什麼小美人,我叫孔昭。」孔昭糾正他的喚法。

「哦?孔昭……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燕雲孫搖頭晃腦念道,「唔,孔昭這名真不錯,配得上小美人你。」

「姐姐給我取的自然是好。」孔昭抬著下巴道。

「原來是辰雪取的,難怪這麼好聽。」燕雲孫無需人說,已自動喚名,笑眯眯的看向風辰雪,「嗯,‘辰雪’這名字也好,容華似雪,玉潤冰清,好,好,好!」

風辰雪眼眸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這樣的人,何以自入樊籠?」

「那都是因為公主你呀。」燕雲孫依舊一臉輕佻的笑容。

風辰雪聞言眉頭都未動一下,倒是一旁的孔昭很好奇地問道:「跟姐姐何干?對了,九公子,你怎麼忽然間就做這麼大的官了?」

「唉……」燕雲孫長長一嘆,以手托腮,滿目幽思,「公主啊,你不知區區我自見你以後便魂牽夢縈,想著這等美人怎麼就嫁給了秋意亭那個不解風情的臭小子呢,於是啊,我便想,我若是做官了,說不定陛下也會把個美若天仙的公主許配給我,於是我就去做官了。」

「呵呵……」孔昭看著他那樣子不由捂嘴直笑,「九公子你還是這般說話沒個正經的。」

燕雲孫眼斂微垂,似掩了眼中某樣神色,然後又是一臉輕佻嬉笑,「孔昭啊,這不叫‘沒正經’,這叫‘多情種子’,區區我生來情多,見得了美人必生憐愛,繼而牽腸掛肚,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啊無可奈何。」

「那你當上了大官,有沒有娶到個公主?」孔昭又問。

「娶到了。」燕雲孫頓時眉飛色舞起來,「區區不但娶到一位花容月貌的公主,而且公主嫁過來時還帶了數不清的嫁妝,我下半輩子都不愁吃穿了,而且做了皇帝的女婿後,人人都對我恭敬有加,走出去呀那是威風八面,唉呀呀,我要是早知道做駙馬有這麼多的好處,我早早便去做了,說不定呀,你家公主就被我娶到了。」

孔昭頓斜起了眼,「我家公主怎會看上你這輕佻浮誇之人。」

燕雲孫一聽,摺扇一搖,擺出風度翩翩的模樣,道:「區區我高大英俊才華蓋世人品更是天下難有,你家公主怎會看不上我!」

「看上什麼?」院門外一聲急切的詢問,然後淳于兄妹抱著酒罈快步走入。

燕雲孫目光打量了一下淳于深意,然後微微點了點頭,「雖無十分姿色,卻另有一番俏綽明朗,嗯,不錯,不錯,本公子也中意。」

被燕雲孫那目光一掃,淳于深意只覺得雞皮疙瘩起了一身,立時忘了他的身份,揮了揮拳頭,兇狠狠的叫道:「看什麼看,挖了你的狗眼!」

孔昭頓時咯咯笑出聲。

燕辛嘆著氣,「公子,你妝門面就不會妝到底嗎?」

「唉!」燕雲孫也嘆氣,「所謂色不迷人人自迷啊,公子我見著了美人,哪裡還記得什麼門面。」

「你果然……就是個草苞!」淳于深意將酒罈上桌上一貫。

在他們嬉鬧之時,秋意遙與風辰雪只是靜靜飲茶,兩人不時目光相望,自有靈犀在心。

酒菜買回來了,又去屋裡搬了幾張椅子,不分主僕的圍著石桌坐下,喝酒笑談,一夜過得甚是愉快。

到亥時,酒罷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