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淳于兄妹沒有去問風辰雪他們的那些疑問,他們回到院裡,就靠坐在桃樹下,從敝開的門看著房裡的人。
秋意遙靜靜的倚在榻上,風辰雪為他撫琴,兩人沒有交談,只是不時目光相投,那樣的靜謐而圓滿。
不知什麼時候,孔昭也坐到了桃樹下,三人聽著那悠然的琴聲,渾然忘我。忘了丹城,忘了城外的山尤大軍,耳邊只有這祥和的琴聲,眼中只有這小小院落,只覺得現世安寧,歲月靜好,一輩子似乎就可以這麼過去了。
時光流逝無聲。
當秋意遙起身,風辰雪的琴聲亦止。
他已神色平靜淡定,又是那個令淳于兄妹折服的秋意遙。他看著風辰雪,眼中彷彿有許多許多的東西,又似乎什麼都沒有,就那樣靜靜的凝視片刻,然後他微微一笑,如明月初出,清淡皎潔。「我走了。」
風辰雪亦看著他,然後垂眸,淡淡道:「好。」
淳于兄妹與秋意遙一同離去,卻並未和他一起回府衙,兩人從小院出來後,便直接去了城樓,看著遠方的山尤營帳,心頭一片茫茫然。
今日他們認識了一個人,並那樣的欣賞他,卻在下刻得知這人命不久已。
久經沙場,亦奪人命無數,可知曉了那人的病況,竟是無比的惆悵。
那一日,兄妹倆立在城樓上,看著黃昏來臨夜幕降下,再看著明月初升疏星漸現,可心中盡是空茫與沉重。
而在小院裡,孔昭也是憂心仲仲,自二公子走後,風辰雪便一直在彈琴,不曾間斷。
「姐姐,你歇歇吧,再彈下去,手都要壞了。」孔昭再一次勸說。
這一回,風辰雪終於停手。
「姐姐,你晚膳都沒吃,想吃什麼,我去給你做。」孔昭趕忙上前將琴收起。
風辰雪起身,道:「我不餓。」她推門出房,屋外夜幕如綢明月如霜。
孔昭不由跟著她,看著獨立院中的孤峭身影,心裡便發酸,忍了一下終還是道:「姐姐……你既已見到了二公子,不如我們就一起離開吧。」
風辰雪沒有答話,只是仰首看著夜空,月華落在她的眼中,流光幽冷。
「姐姐?」孔昭喚道。
「此時此刻又怎能離開。」風辰雪清漠的聲音裡帶著悵然。
孔昭默然,然後再道:「那便等山尤退了兵後。」
風辰雪搖頭,輕輕嘆一聲,「他又怎會答應。」
孔昭一呆,「二公子為何不答應?他明明喜歡你。」她可不是瞎子,二公子對姐姐的情意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風辰雪沉默著,許後她才道:「孔昭,我以前有與你說過,這世間並不只兒女之情,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還有其他的許許多多的東西是擺於人生首位的。比如皇室,那是皇權至上,比如百姓,也許是身家性命最重,而予他秋意遙來說,這世上最重的是他的父母兄長。無論他有多不捨我,無論他心中有多痛,他這一生都不會背逆秋家,更不肯傷秋意亭一分一毫。」
「可是……」孔昭心中憂切,「你此刻已不是公主了,便是駙馬他也不知道,你就是個在丹城與二公子相識的平常女子,這不算是背逆秋家。而等丹城的事一完,我們遠走高飛去別處過我們的日子,二公子若是掛念侯爺夫婦,那他時常回去看看就是。這樣不就很好嗎?」
風辰雪輕輕一笑,苦澀無奈。「孔昭,世間哪有這樣簡單的事,況且……」
「況且什麼?」孔昭追問。
風辰雪不語,目光看著那株珍珠梅,月色裡仿如珠玉瑩瑩生輝,她移步過去,一陣夜風拂過,花枝簌簌,一朵花苞從枝頭掉落,她手一伸,恰恰接住,看著手中細小潔白的花苞,心頭頓生痛楚。她與他的這一段情,便如這花苞一般,天然生來,卻為東風所誤。
「姐姐?」孔昭看著她怔怔不語不由喚一聲。
風辰雪握著手中的花苞,良久後她悵然嘆息。「孔昭,你歇著吧,我出去走走便回。」
孔昭默然,看著她走出了院門。
出了小巷,舉目環顧,長街靜悄,因山尤來襲,城中百姓皆是早早閉門。
風辰雪信步而走,驀地,一縷簫音傳來,在這安靜的夜空下無比清晰,她心頭一震,怔然片刻,便循音而去。
飛簷之上,秋意遙獨坐吹簫,頭頂上一輪明月,遠遠望去,彷彿他是坐在月輪上一般,簫音嫋嫋,清幽哀傷,此情此景,如詩如畫。
許久後,簫音止息,靜夜長空,忽有失群夜鳥劃空而過,一聲哀鳴,淒涼孤寂。
秋意遙抬首,仰望夜空,明月如霜,疏星寥寥,不覺輕吟:「天霜河白夜星稀,一雁聲嘶何處歸。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注○1]
吟罷,只覺此詩若己,心頭頓生悲切,傷痛難禁。可又能如何?他與她,本是無緣,此生已休,又何需累人傷己。
「失群寒雁聲可憐,夜半單飛在月邊。無奈人心復有憶,今瞑將渠俱不眠。」[注○2]
驀地一道清音幽幽入耳,秋意遙心頭一動,低首,便見月下長街,風辰雪悄然獨立,素衣孤影,清冷勝雪。剎時失聲喚道:「你……」可一個「你」後,便無言以繼。
夜色如水,長空冷寂,一個倚坐飛簷,一個靜立長街,兩兩相望,默默無語。
也不知多久,風辰雪忽然飛身躍起,盈盈落在飛簷上。
秋意遙呆呆看著她,半晌才吶吶道:「你……怎麼來了?」
風辰雪不語,只是看著他,看了許久,她才輕聲道:「意遙,你快要死了嗎?」
那一語突兀,卻又說得如此的清晰平靜。
秋意遙一震,怔怔看著她。
風辰雪忽又淺淺一笑,就像夜色下的清湖,微微盪開漪漣,靜謐而憂傷。「意遙,我是這世間最知你的人。」
一片靜默後,秋意遙幾不可察的微微頷首,亦淺淺一笑,道:「是。」
風辰雪眸中隱痛刻骨,然後上前一步,道:「意遙,自相識以來,我們晤言寥寥,今夜……今夜你我便盡情敘談一回可好?」
秋意遙靜靜地看著她,面上笑容恬淡,眼眸深處寂滅如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