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琴鳴鬼嘯嚇千軍(上)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看了一會兒,淳于深秀道:「這前後幾十裡都是平地,最高的也只是一些兩、三丈高的樹坡,連個險處都沒有,我們怎麼阻撓山矮子的軍隊?」

「我們腳下不就是山麼。」風辰雪道。

「是山,可不高也不險,而且你看下面的路,雖不是很寬敝,但可通行馬車,也可四、五人並肩而過,沒法做到一人當關萬人莫過。若我們能有……嗯,只要給我四百人,便可在此設伏,可我們只兩人,即算可以以一敵百,也沒法擋他們千人萬人。」淳于深秀鎖著眉頭道,說完了他又掃視著腳下踩著的山脈,然後嘆氣,「我們仗著地勢,若從高處以巨石砸下,那倒也是威力無窮,而且巨石落下還可擋路,只是這山上連幾塊像樣的石頭都沒有。」

風辰雪聽得不由轉頭看一眼淳于深秀,然後清眸中隱隱漾起一絲笑意,道:「用不著那般麻煩。」

嗯?淳于深秀移眸看她。說實話,他雖是贊同了與風辰雪留下阻擋山尤大軍,可心裡完全沒底,畢竟他們僅有兩人,去阻擋人家千軍萬馬,那完全以卵擊石。但是……這又是不得不為的事。

風辰雪目光望向對面,那裡是一片松樹林,連綿足有數里遠,與此山中間隔一條寬約一丈多的大路。她身一轉,望向山的背面,背面的山下是一條大河,自北而來,往東而去,河水滔滔,蜿蜒千里。「以腳程估算,山尤大軍到此正是昏暮之時。」

「嗯。」淳于深秀點頭。

風辰雪再一轉身,往背望去,然後手指前方,道:「那邊有城廓,相隔不過十來裡,我想大軍必不會在此紮營,而是去那裡在城外過夜。」

「嗯。」淳于深秀再點頭,「大軍遠征,為節省隨軍糧草,沿途經過城鎮之時,必是就地徵糧。」

風辰雪再道:「你我離開山尤國都之時並未聽聞大軍出發之事,這定是從我們經過的某城出發的一支先鋒。」

淳于深秀聞言,再細細思索,覺得有理。以他們在山尤國都裡遇到來山尤結盟的採蜚大將來看,那時山尤與採蜚雖已密謀,但應該還未下旨出兵。而他們自動身以來,為趕回丹城,可謂日夜兼程,因此,即算山尤是在他們起程之日便下旨,那麼領旨的大將必也要幾日準備,其再快也不會快過他們。所以後面這一支軍隊必是駐紮在沿途某城的守軍,接旨後即刻出發,因此才會趕上他們。

「你身上有帶兵器嗎?」風辰雪忽然問他。

淳于深秀一聽她這話頓時一僵,轉頭看她,臉都有點發綠,「我……我的刀給留在了馬車上,剛才太匆忙都忘了要拿下來了。」他滿臉懊腦,然後開始全身上下的翻找,忽然他大叫一聲「有了!」然後從綁腿上掏出了一柄六、七寸長的匕首,「這是那晚和深意在山尤國都裡去玩的時候瞅著挺鋒利的便買下了。

風辰雪看著他手中那柄匕首,眉尖跳動了一下,然後道:「你去砍三十二株兩人高的樹,砍完了都搬到南面的山腳下去。」

淳于深秀呆了呆,揮了揮手中的匕首問道:「要用這個?」

風辰雪跳下樹梢,丟下一句,「你用手摺也行。」

淳于深秀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不會比刀子更利,腳下一點,跳下樹,追問:「為什麼要砍樹?」

風辰雪卻沒有答他,而是尋了一塊稍為平整的石頭盤膝坐下,然後從琴囊裡取出琴,置於膝上,看樣子,似乎是打算彈琴。

淳于深秀等了片刻都沒得到回答,只得摸摸鼻子砍樹去了。若是換作別人,淳于大少不是甩袖走人,便是一拳砸過去,可是眼前這個人,也不知為何,似乎她說了什麼,別人只能順從而不能違抗。

他在樹林裡找尋著兩人高的樹的時候,聽得山巔傳來一陣清揚的琴聲,那琴曲聞所未聞,如仙樂般優美動聽,原本的一點緊張與煩憂頓都飛走了,心情一下變得十分的輕鬆。於是他便在這美妙的琴聲中砍樹,也不知是心境使然,還是這琴曲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他只覺得身輕如燕,四肢敏捷,手中匕首隨意一揮,那樹便倒了,於是一個時辰內,他便砍足了三十二株兩人高的樹,然後一一搬下南面山腳。

「已好了。」他在山下揚聲叫道。

山上琴音頓止,然後便見一道素影騰空躍起,在一片青翠之上飄然而下,衣袂飛揚,仿若是天女御風而來,看得他有瞬間的怔然。

山臨路的西面是十數丈高的光禿禿的石壁,東面臨著寬寬的大河,南面接著平地,一道斜坡而上,長著高低不一的樹木。

風辰雪站在樹梢掃視了一圈,然後飄身到入山口,將手往一處一指,道:「這裡插下一株,入土兩尺。」

「嗯。「淳于深秀提著一株樹走過,雙手合握樹幹,然後運力往下一插,樹便牢牢立在土裡。

「這個地方插一株,入土兩尺八。」風辰雪再指向另一處。

淳于深秀依言行事。

然後兩刻鐘的功夫,三十二株樹便全部插好了。

與風辰雪立在上方的山腰上,看著方才插下去的樹,只是看得一會兒,淳于深秀隱隱覺得頭暈目眩,趕忙移開目光,等暈眩過去,他終忍不住問風辰雪,「這是幹麼?」

「這山東面有河,西面有很高的石壁,而山尤大軍是從南而來,所以我們藏身山上可保東、西、北三面安全,只這南面並無憑障,任何人都可輕易從此面上山,所以我在這裡布個小陣,讓山尤人不能從此上山。」風辰雪答道。

「哦。」淳于深秀雖不愛讀書,但畢竟出身官門,又曾戰場多番廝殺,對那些奇門陣法即算未涉足但也有耳聞,他看著那些他親手插下去的樹,片刻,又問:「你布的是什麼陣?」

風辰雪略略沉吟,才道:「前朝息王精於佈陣,他創的‘修羅陣’我曾自一本書上看得,此陣奇詭能惑人心智,只是……」她微微微一頓,然後才道,「顧名思議,此陣名‘修羅’,乃是說迷陣者便如入修羅地獄,神智盡喪,死狀極慘。所以我稍作改動,布在這入山口,並非要取命,只要阻擋他們上山即可。」

淳于深秀聞言頓面露反對之色,道:「這些山矮子們殺了又何妨!況且他們可是要去攻打我們皇朝,等他們到了丹城,還不知要殺多少人,能在這裡殺了他們不是更好?!」

風辰雪轉頭看他一眼,驕陽之下,英秀的青年眼神冷酷而鋒利,她不由一怔,轉念一想卻又明白,他生長丹城,已許多次與山尤人廝殺,必是從小即目睹戰事的殘酷與血腥,所以才會如此的痛恨山尤。她移首,目光望向南邊,淡然道:「他們是戰士,戰場之上無論怎樣死都是死得其所,不該在此死得不明不白。」

淳于深秀聽著這樣的話不由一愣,但這並不能說服他。「我只知道,他們不死在此處,到了丹城,必會死去更多的皇朝士兵與百姓!若能在此殺了他們,無論任何手段,我都會用!」

風辰雪聽著他的話,既未動搖,亦未惱怒,只是沉默的目視前方,而淳于深秀則眼睛一動也不動的盯著她。

半晌,她才平靜的開口:「予兵法也好,予朝政也好,我所知甚少,所以我的所思所行並不一定是正確的,只是我喜歡按自己的所思所想而行。」

嗯?淳于深秀微愣,不解她何以忽出此言。

「我布的這個陣,甚至我們等下要阻撓山尤大軍的前行,這都只算是不入流的小手段,我們倆並不能真正的阻止山尤大軍去攻打丹城,同樣我們倆也不能打敗山尤大軍,所以我們只要能拖延他們一兩天即可,因為我們只要贏這點小小的好處,我們也只能贏這一點小處。而我們即算在此殺一些人,卻予大局無絲毫影響。況且……」

風辰雪轉頭看向淳于深秀,一雙眼眸無比的澄澈,仿似遠古沉靜的湖泊。

「古往今來,有無數的聰明人,他們善使陰謀詭計,也因此而達到目的,可是縱觀歷史,那些陰謀家又何曾有真正大成功的人?因為使陰謀手段的人,往往只能贏在暗處贏些小利贏在一時,要贏大局贏長遠者必要有更為寬廣的胸懷與更為深遠的目光。」

淳于深秀一震。這樣的話,他從未聽過,亦從未想過。在他的認知裡,殺敵之時要毫不容情毫不容緩,只要能勝勿需在意手段,卻從沒想過,何為小利,何為大局。倏忽間,他心底裡升起一股敬意,就如同秋意亭站在他的面前一般。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女子,她站在一個比他更高的地方,看到了比他更遠的地方。

「山尤人是兇殘而貪婪的豺狼,你若以狐之狡詐對付,顧然勝它一回,可它下一刻必以更狡詐兇狠的手段來對付你。所以,要贏便要徹底的贏,我們的疆土比它們更遼闊,我們的國力比它們更強大,我們的財富比它們更多,我們的技術比它們更精妙,我們的百姓要比它們更聰明、強健,我們的軍隊比它們更威猛雄壯……就如百獸之王的猛虎雄獅,從身體到力量到氣勢完完全全的壓倒豺狼,讓它們從心底裡害怕、順服,那樣才是真正的、絕對的勝利。」

風辰雪的聲音平靜不起波瀾,甚至她的神情依舊淡漠,可她的話卻仿如暮鼓晨鐘,如此的有力而宏亮。淳于深秀看著她不能移目,好一會兒,他才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欣然點頭。「我聽你的,我要在戰場上殺得山矮子們片甲不留聞風喪膽!」

風辰雪聞言,唇角微微一彎,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然後轉身往山上走去。

淳于深秀跟在她身後,走了一會,他忽然想到一事,當即開口問道:「既然佈下樹陣即可阻止他們上山,那你便也在路上佈下樹陣,讓他們沒法過不就成了?這樣不就等於阻撓了他們前行?」

風辰雪卻是搖搖頭,道:「我們擺的幾株樹只能是阻擋幾十人或上百人而已,是無法阻擋千軍萬馬的,只有以千軍萬馬佈陣才可困得了、殺得了千軍萬馬。」

「喔。」淳于深秀點頭。

兩人回到山上,檢視了一下各自包袱,孔昭倒是給他們留下了四天的乾糧,還有火石及一水囊的水。於是淳于深秀又去摘了許些野果,又去砍了一株竹子,然後去東面山下的河裡洗淨了野果,又以竹節裝了四日的水,一起提回了山上。

一切都準備妥當之時,風辰雪便跟他講了阻撓山尤的法子,聽過之後,淳于大少張大了嘴久久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