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絳蘭山頭始知心(下)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1頁,共2頁

那三人見他們倆神色有異,再打量了一番兩人,看他們衣飾整潔,一身的氣派亦不似窮人,而男子俊美高貴也不似是擄了女子來賣的強人,頓時明白剛才會錯意了,暗想難道是尋芳客。這般一想,婦人便又是一頓嘰哩呱啦,瞅著秋意亭時亦露出了笑容,看著風辰雪時則依舊搖頭,身後的夥計此刻已彎腰向秋意亭作禮了。

兩人依舊沒聽懂,但看婦人的做派,略作猜想便知約莫是說這時辰不做生意,更不做女客的生意。

風辰雪想了想,便去掏錢袋,可手一摸,才發現出門時一點銀錢也沒帶,於是側首看住秋意亭。

秋意亭被她一眼看住自然是明白,只得無奈的嘆一口氣,然後從錢袋裡取出一枚金葉遞給婦人。

婦人見著金葉,頓時眼睛亮了幾分,笑容也濃了幾分,衝著秋意亭又是一頓嘰哩呱啦,一邊側身把兩人往裡讓。

秋意亭卻沒有動,只是擺擺手,然後看著風辰雪。說實話,他雖非不識男女情事之人,但一貫不涉足煙花柳巷,所以對於風辰雪此舉並不贊同的。若是喜歡聽琴,完全可以去請技巧高超的琴師彈奏,又何必以女子之身涉足此地。因此心裡既是驚異,又有著一絲自己也解不通的欽佩。這個女子,冷淡的性子中還有著無視世俗的任性與灑脫。

婦人見他們不動不由收聲,甚是不解的看著他們。

此刻,琴音依舊未止,於是風辰雪指指樓上,又指指耳朵,然後抬手做了一個彈琴的手勢。

婦人頓時恍然大悟,連忙領著兩人上樓去,轉過兩道樓廊,在一間房前停住,此時琴聲更近,顯然房中彈琴的便是他們要找的人。

「咚咚咚!」婦人敲門,口中又是一串嘰哩呱啦,然後推開房門,請兩人入內。

門開之時,琴音亦止。

房中琴案前背身而坐的人起身回首面向兩人。那是一個約莫二十的年輕女子,杏眼桃腮,柳眉烏鬢,十分的美麗。

婦人對著女子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那女子看著兩人眼中也滿是驚奇,想來也是奇怪青樓裡怎麼來了女客。移步上前向兩人盈盈一禮,然後起身看著兩人,不知要如何侍候。

秋意亭既來之則安之,走到一邊的竹榻上坐下,顯然是不打算理會,一切交給風辰雪。

那女子見秋意亭坐下,忙沏了一壺茶,斟了兩杯,一杯先送至竹榻前的矮几上,然後轉身想將另一杯奉給風辰雪,卻發現那位女客已到了琴案前,只見她指尖一挑,頓一縷清音划起,不由微有些意外。她乃是行家,自然知曉女客剛才這隨意的一指所帶起的音色便已透露出不凡的琴藝。

她移步至琴案前,將茶奉給風辰雪。

風辰雪接過茶杯,衝她微微一笑,然後目光掠過瑤琴。

女子會意,當下先以絹帕拭手,然後才在琴案前坐下,指尖拔動,便一曲緩緩而出。

一開始,琴音徐緩,曲調頗為深沉而壓抑,透著一種深深的落寞與憂傷,可在低沉中又顯出一份聲微而志遠的氣節。

秋意亭對音律雖不懂,可此刻聽來,不由也為琴音所懾。隨著琴音逐漸沉鬱,少時初入軍營時的往事漸漸浮現,那時候他因出身與年紀,遭受了不少的猜忌與質疑,那時刻他也曾經困惑而愁苦,這些過往的感覺忽然都在這一刻隨著琴音緩緩湧上心頭,然後順著琴音將悲鬱傾洩而出。

而後,琴音慢慢自沉鬱中走出,漸漸變得清澈,於是乎他胸口頓然暢快,彷彿是當年金殿上得陛下嘉許時的自信歡喜,彷彿是立於千軍萬馬之前的坦蕩明朗,那飛揚的心情又隨著那緩緩琴音漸漸息落,頓然靈臺空明,靜謐悠遠。

當一曲終了,房中一片沉靜。彈琴的人端坐不動,聽琴的人靜靜回味。

良久,那女子自琴案前起身,一轉頭,一行字映入眼簾。

「芝蘭生幽谷,不以無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為窮困而改節。」

她猛地抬頭,便見風辰雪立於身前,衝著她微笑頷首。兩人久久相視,然後女子亦微微一笑。一個素衣平淡,一個羅衣秀麗,相同的卻是彼此眼中的欣賞,笑容裡的明澈歡喜。

女子移步,手指指瑤琴,然後向著風辰雪又是一笑。

風辰雪會意,移步琴案前坐下,微微垂首閉眸,然後指尖劃下,頓清音繞室。

不同先女子琴音先沉鬱而後明朗,這一曲卻是極其明快而流暢,清時若碧澗溪鳴,脆時若百靈晨啼,快時若春雨瀝瀝,朗時若明月照空,自是另一種詩情畫意般的從容雅緻與悠然閒灑。

而秋意亭聽著此曲,想起的卻是幼時與燕雲孫、秋意遙的玩樂。那時候他們都只幾歲大,今日去折花弄草,明日去捉鳥摸魚,今日三人好得恨不得合成一人,明日也許他就與燕雲孫拳腳相向,雨中他們一起滾泥地,夜裡他們一起捉螢蟲,也學著大人們昂首挺胸的吟詩作畫,往往只弄得衣上臉上一團團墨汁……聽著琴音,想著往事,唇邊不由溢位輕淡而愉悅的笑容。那時候,真是一派無憂歡快。

琴曲近尾之時,嫋嫋淡淡,卻顯得孤高幽遠,仿是雨收雲散後的清涼,又是夜盡月斂的靜寂。

一曲終了時,那女子亦寫了一行字遞給風辰雪。

「空山新雨,明月青松,雖寫意自在,然一溪清流,一泓冷月,更是清幽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