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絳蘭山頭始知心(上)

天霜河白 傾泠月 第2頁,共2頁

風辰雪想起史書上看到的那些史官寥寥數筆記下的慘痛過往,不由得心頭長長一聲嘆息。

秋意亭負在身後的手亦微微握緊,道:「朝晞帝、延治帝、昭武帝三朝乃是我朝武力最為強盛之時,爭天鐵騎縱橫天下,皇朝六將睥睨無敵,可即算是那個時候,周邊小國依舊是不時侵擾邊境殺戮百姓搶劫財物,我朝每每亦只是出兵驅逐或是討伐令之臣服,可屢過屢犯。特別是到了惠成、仁瑞兩朝,兩位先帝以仁為懷,不欲兵革引禍,不但免去各屬國的歲貢,反年年惠賜錢帛無數,可即便如此,周邊屬國依是不時侵犯邊城,只為勒得更多財帛,這樣不但未能讓邊城百姓得到安寧,反使得國庫空虛,兵士鬆散,更且我泱泱大國卑顏媚下氣勢全無。」

風辰雪靜靜聽著,雖然秋意亭的聲音冷靜,可她依能聽出那一絲不甘與憤慨。

「直到當今陛下登位,才一改前朝面貌,且自安豫王封‘天策上將軍’統領天下兵馬以來,對於邊國犯境他從來是窮追猛打,這才算是鎮住了一些小國的囂張氣焰。也經過了二十年的生養,有了今日的國庫充盈士兵勇猛。」秋意亭輕輕籲一口氣,仰望朝日,面上有著敬仰之情,「當今陛下乃是聖明之君,我既生於此,又幸得重用,當輔佐君王一展宏圖。」

朝日的光芒已有些刺眼,風辰雪微微眯眸,想著他所說的宏圖,那便是……

「橫掃六合,虎視雄哉。」她移眸看向秋意亭。

秋意亭頷首一笑,「無論是強是弱,各方屬國總是窺圖我皇朝沃土,既然如此,那不若中原大地只我皇朝一國,從此後,東起東溟,西橫大漠,北枕雪山,南踏碧涯,再無邊城再無敵我,那時刻總能得安寧。」

風辰雪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既無欣然頷首,亦未擰眉反駁,只是靜靜的看著他,過了片刻才淡淡開口,「世間從來人不同心,即算普天僅有一國,亦有分裂之日。」

秋意亭聽得並未反駁,只道:「確如姑娘剛才所言,世間從無永久的太平,可總還是有的,短則數十年,長則數百年,總有這樣一段安寧的時日可讓百姓們耕耘生養,代代傳承。至於後世是否分裂,後世如何評我今日所為……」他說到此微微一頓,然後神色坦然平靜的道:「後世的事自有後人去理。我只做我看到的,我想到的,我能做的。大丈夫,言無悔,行無憾。」

風辰雪心頭一動,看著那秋意亭的眼睛,那雙眼睛自相遇以來都是那樣的明亮華燦,總是那樣的信念堅定,凡人的猶疑與畏縮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他的心中。

她驀然間明白,「你是要做始帝與朝晞帝都未成完成的鴻圖霸業!」一瞬間,她胸口翻湧起一股情緒,許多的感覺夾雜其中,無以名狀,看著眼前若青山偉岸之人,她脫口而道:「且成今日男兒業,莫望百年身後事。」

秋意亭心頭一震,猛然回首看著她,她為何總能明白他心中所想?朝日之下,這個女子素衣飄拂清冷如故,彷彿千百年過去,她永遠可如此紅塵不染,遺世獨立。那一瞬間,心頭好像有什麼拂過,輕柔得如風似水,他對著她微微一笑,炫美如日,「聽卿一語,堪為知己。」

風辰雪聽得,倏忽間心頭生出莫名的感觸,似酸似甜,最終只是心底裡輕輕一嘆。也就那一嘆間,原先對秋意亭的一點不諒解也煙銷雲散。原來,他是這樣的,那麼,當年無論與他成親的是哪一個,都只得一樣的結果。他既非無情,亦非故意延婚,只是兒女家室,不足與國家大業相比。

世間事,總是這般奇妙,亦是這般無常。

她與他十幾載的牽扯,最後形同陌路。

可她又何曾想過,與他會有絳蘭山頂的一番相交相知。

而他亦不知,此刻身邊的人曾是他的妻子。

前方朝日朗朗,霞光萬丈,他與她並肩而立,晨風拂得他們衣袂相連。

「多可惜啊,要是三年前就好了……」孔昭起身便看得如此景象,忍不住脫口感嘆。

那一句輕如呢語,淳于兄妹正打著哈欠不曾聽得,可山邊的兩人都是功力深厚者,自是清晰入耳。

風辰雪泰然自若,彷彿未曾聽見,而秋意亭巋然不動,心間卻升疑團。

幾人稍作洗漱後,草草用過早膳,便收拾行裝,準備下山。

秋意亭撿起地上一塊氈子,目光掃過時不由一怔。

「‘將,乃萬軍之魂。將雄者,則兵勇。’」身旁的淳于深秀念著,「風王的話真的很有道理。」

「嗯。」秋意亭點頭,目光依舊看著地上那行字。這字跡看著眼熟,可他是在哪裡看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