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兄妹面面相覷,做哥哥的狠狠颳了妹妹一眼,怪她問錯話。淳于深意打個哈哈,又看向風辰雪,「辰雪,你繼續說,我不再打斷你了。」說完了一想,明明首先打斷了的是大哥,於是回瞪了她哥一眼,自然沒有發現孔昭看向風辰雪時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風辰雪回孔昭一個平靜的眼神,然後繼續道:「風國公主嫁到山尤,帶去了東朝的文化與技藝,於是山尤人不再單靠漁獵為生,也學會了耕種穀物蓄養生畜,還學會了文字、禮節、音律、醫術、造紙、燒陶、紡織、釀酒等等,人們的生活漸漸改善。此後幾十年裡,山尤不斷派遺使臣出使風、華兩國,甚至還派人去了帝都朝覲東朝皇帝陛下,每次無不是帶回許多的珠寶、絹帛等,他們先後又娶過兩位風國公主和一位華國公主,每一位都給山尤帶去東朝最先進的文化與技藝,如此百來年後,在東朝的薰陶下,山尤已從一個原始的漁獵小部族轉變成一個繁榮昌盛的王國。」
「這麼說來,我們根本就是山尤的大恩人嘛。」淳于深意忍不住也插了一句。
「難怪我雖然聽不懂他們說的話,可那些客棧、店鋪的招牌我都能看懂。」孔昭也道,「那些字與我們的一模一樣啊。」
「嗯。」風辰雪點頭,「山尤人的文字乃是從我們這邊傳過去的,自然與我們一樣,只是他們說話的音調與我們不同,所以聽不懂,但有時凝神細聽,偶爾也能聽懂幾個字或是一兩句話。」
「既然他們一切都是學我們的,又娶了我們的公主,該與我們和睦一家才是,又為何老是派兵侵犯我們?」淳于深意頗是不解,在她的心裡,人該是知恩圖報才是,更何況山尤能有今日前朝的先祖們可是功不可沒。
「山尤漸漸強大的時候,東朝卻是日漸衰退。」風辰雪微微嘆一口氣。
「噢。」淳于深意點頭,「我懂了,弱肉強食,但東朝可是山尤的幾十倍大,怎麼就給他們欺負去了。」頗是有些氣惱。
「我曾在《東書?列傳?風王惜雲篇》裡看到風王說過的一句話。」風辰雪撿一根樹枝在地上寫下一行字。
淳于深意趨過頭去看,然後一字一字念出:「‘將,乃萬軍之魂。將雄者,則兵勇。’」唸完了不由讚道,「好!這話有道理!」
這話,篝火旁秋意亭亦聽到了,不由抬頭往這邊望了一眼。
「這話用在朝中亦然。」風辰雪放開手中樹枝,「一國之君若是昏聵無能,自然不能奢望他治理下的王朝能開明、強大。東朝自歷喜帝、夷帝兩名昏主後,各諸候國便已漸生異心,各國間稍有嫌隙動輒便是興兵討伐。在禮帝德隆十二年,山尤國自碧涯海採得一顆罕世的拳頭大小的碧螭珠,他們的國王因娶了風國的公主,於是便將碧螭珠獻給了風王,誰知訊息傳到了華王耳中,他便派使臣跟山尤王說,要將這顆碧螭珠獻給他,否則便派兵攻打。山尤王一聽這話趕忙派人去和風王說,風王聞言大怒,於是聯合山尤一起攻打華國,華王自然是大敗,不但賠了兩座城池給風國,還賠了許多的珠寶、絹帛給山尤。華國乃是沃野千里的富庶之地,山尤王在華國走了一趟後,對那裡的繁華奢綺豔羨不已,於是這一戰,勾起了山尤的貪慾。」
「肯定是這些沒見識的山矮子們眼紅華國的富庶,便開始找藉口打秋風了!」淳于深秀一臉鄙夷。
「這一戰也讓山尤瞭解了風國、華國的兵力,他們覺得兩國的實力完全不能與自身相比,於是態度輕慢,不再以上國相尊。如此下來,風、華兩國自然動怒,於是德隆十四年,風國攻打山尤,結果大敗,自此後,攻守易形。山尤不時的找個藉口今日攻打華國得些金銀絹帛,明日攻打風國得些珠寶絲綢,而風、華兩國都打不過山尤,於是有時候兩國便聯合抵擋,有時候又分別聯合山尤攻打另一國,三方如此反反覆覆的又過得了幾十年,便到了東朝末年。」
「原來我們的老祖宗們也挺那個啥的……」淳于深意摸摸鼻子,那「不要臉」幾個字終是給祖宗們面子沒有吐出來。
風辰雪微微仰首望向天際,此刻的夜空就像一塊被綢緞給擦得發亮的墨玉,閃爍著明燦的星輝月華。「你們也知道,東末亂世出現了許多的風雲人物,山尤自然就難討得便宜了,便是其它的屬國亦一樣。」
提到這些,看著書便頭暈的淳于深秀也是常聽人說到的。「知道,那時候不但有‘亂世三王’,還有四大名騎和喬謹、林璣、修久容、任穿雲、皇雨、秋九霜等等那些名將。」
風辰雪依舊仰頭望著夜空,那些明亮的星子仿似當年的那些名將,高高的,讓萬眾矚目。「到了東末時,山尤依舊故態,但那時候雖然東朝已如朽木,但各諸侯國卻已壯大,華國有華王所創的‘金衣騎’,風國則有惜雲公主所創的‘風雲騎’,山尤幾次攻打兩國都不曾討得好處,而最嚴重的一次是惹得風國公主親率風雲騎追討,一直打到了碧涯海邊,風雲騎橫穿山尤國,山尤人望風而逃。」
「哈哈哈……惜雲公主太了不起了!」淳于深意頓時拍掌大笑,「恨生不逢時啊,不然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個惜雲公主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風辰雪說到這唇邊亦微微勾起一絲淺笑,「經此一戰後,山尤人稍有收斂。爾後過得幾年,便是逐鹿爭鼎,六國皆陷爭戰,也就顧不得山尤了,山尤也就趁火打劫時不時的侵擾邊境,美其名曰‘要解救陷入戰禍中的東朝人’,只是未及幾年,朝晞帝便一統天下締建皇朝,爭天鐵騎威名雄震天下,四海歸服,山尤自然也不敢輕犯。」
聽到這,淳于深秀也忍不住感嘆道:「遙想朝晞帝當年率領爭天鐵騎橫掃天下的英姿,倒真的遺憾生不逢時。」
淳于深意、孔昭皆是頷首讚歎,雖不曾得見,但過往那些英雄的傳說多多少少都是聽過的。
淳于深秀又問道:「既然皇朝已立,那山尤也就該怕了,又怎麼能有了仇的?」
「昔澤八年,朝晞帝駕崩。」風辰雪垂眸,「山尤卻趁國喪之中萬民悲痛舉國止兵之際大舉進犯皇朝,一舉攻破丹城、琝城、茂城、曄城,領兵的將領縱容士兵屠城,四城被搶劫一空後,女子被姦淫至死,幼童被開膛破肚取腦虐殺,最後坑殺老人、男子,四城六十多萬百姓幾乎盡亡……」
「砰!」不待風辰雪話完,淳于深秀一拳重重砸在地上,胸口急劇起伏,氣息急促,眥目欲裂,「該死的!該千刀萬剮的山矮子!這些他孃的畜生!老子竟不知他們是這等禽獸……竟是這樣殘忍的對待我朝百姓!」
「連女人、幼童都不放過,禽獸不如!」淳于深意同樣咬牙切齒憤恨非常,抬頭瞪著風辰雪,「後來呢,就任他們這樣?」
「當四城的慘劇傳到帝都,秋九霜將軍親率鐵騎出戰,驅走了盤踞四城的山尤人,但因當時國喪中,她也只收回了四城便作罷。後來新帝繼位,昀王皇雨攝政,在延治二年,皇雨領兵征討山尤,一路勢如破竹打到山尤國都,逼迫山尤王屈膝稱臣,並將當年屠城的一干將領押回丹城梟首示眾。」
「好!」淳于深秀拍掌叫道,「就該如此!該叫這些山矮子知道厲害!」接著繼續追問:「後來呢?」
「後來,皇朝不忘屠城之恨,山尤不忘屈膝之恥,雙方皆視對方為仇人,山尤人更是篡改史書,不但不承認曾經屠城,並將受自前朝的恩惠盡數抹去,反倒是說他們本是中原大地之主,乃是東、皇兩朝狼子野心奪了他們的國土將他們趕到碧涯海邊,更說文字、筆墨紙硯、絲綢、茶葉、瓷器、醫典等等一切由東朝傳入山尤的東西全都是他們自己創造的,反是東、皇之人忘恩負義剝奪他們的文化、財富……」
「別說了!」淳于深意大叫,「太無恥了!再說下去我剛才吃的全要吐出來了!怎麼有這麼……這麼無恥的國家!呸!他們還配稱國麼!」
風辰雪心底裡深深嘆息一聲,靜了良久,才道:「這差不多就是山尤與我們的恩怨了。」
「什麼恩怨?!這根本就是山尤恩將仇報!」淳于深秀義憤填膺,「我要是皇帝,一定早滅了這等厚顏無恥的國家!」
「真是愧為丹城人,竟不知道丹城曾經有那樣悲慘的過往!」淳于深意握著拳頭圓眼雙目。
「那都過去兩百多年了,你們自然不知道。」風辰雪道。
「那你又怎麼知道?」淳于深秀順口反問,深深吸氣平息胸膛裡的怒火。
「這些,在史書上都有記載。」風辰雪答道。
淳于兄妹一時皆沉默,心底裡都生出羞愧之意。
「姐姐,我們明天就回去吧,我覺得站在山尤的地上都很髒。」一直靜靜聽著他們說話的孔昭忽然道。
「傻姑娘。」風辰雪抬手摸摸她的頭,「那已經是歷史,無法改變的。況且,有罪的不是這塊土地,而是那些人。」
「以前山尤老是無故侵犯,殺了我們很多人,雖然恨,可從沒如此刻這般的痛恨這些山矮子!」淳于深意道,轉頭看著她哥,「大哥,以後一定要多殺些山矮子!」
「還用你說!」淳于深秀恨恨哼一聲。
那一晚,絳蘭山頂,淳于兄妹懷著一種激憤的心情輾轉半霄才睡去。
本書首發來自17k,第一時間看正版內容!